「其實我只是一個很平庸、很普通的人。」昔日四徑挑戰者、新紮大律師關綺婷說道。
有「電兔」外號的她,曾贏過不少越野長跑比賽,跑友之間會認識她,跑步對她來說是一種身分認同。豈料去年她參加四徑挑戰賽,走到最後一段路,只差僅僅20公里時,呼吸薄弱,不得不退賽離場。她曾在映後分享,不禁落淚訴說這份耿耿於懷。
這幾年來,正值是她人生轉跑道的階段,人到中年走入校園讀法律。結果,她要拿著幾張紙巾溫書,一邊讀一邊喊。「身邊的同學,年紀少我一半,大多來自港大、牛津、劍橋畢業,全部都是叻人。跟他們走在一起,我只是一個師奶。我覺得自己很差,很無信心,很大壓力。」
唯有的是,跑步給予她自信,讓她學會堅毅。「我細個無樣嘢叻,不是讀書的材料,但找到目標,肯堅持的話,就會努力做到。」她邊跑邊讀法律,那日她在四徑止步,如今卻在大律師名列上。柳暗花明又一村,這就是人生。
紀錄片《香港四徑大步走》沒有說的,還有一個師奶大狀的故事。

最後一段路 幾乎無法呼吸
關綺婷參加過三次四徑挑戰賽,紀錄片拍下的,是她在2021年第二次參加,成功在72小時內完成四徑,躋身「生還者」的一次,不過鏡頭只有她在終點閃過那幾秒。去年她第三次參加四徑挑戰賽,走到最後一段路,卻要中途退出。
全長298公里的路徑,她跑了接近280公里,只差最後那20多公里,就能抵達終點,從來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放棄。但她跑到鳳凰徑近羗山時,發覺自己幾乎不能呼吸,不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氣喘喘,而是呼吸薄弱、氣若游絲,她將手放到嘴巴和鼻子前面,幾乎感受不到有氣呼出。
不是累了稍稍歇息就能繼續上路,而是身體出現從未遇見的情況,她當時判斷如果繼續前行,可能會有危險,覺得要停下來了。下山之後,那幾天她經歷前所未有的勞累,無法進食,母親煲好的粥,她半夜一一嘔吐出來,完全沒有消化到,好幾天要靠喝鮮奶維生,整個人虛弱得很厲害。
休養多天過後,漸漸回想起來,卻開始感到可惜、不值,心裏想著,已經去到那一步,就只差那20多公里,會開始質疑當日的決定是否正確,好像把之前的努力都付諸東流。

耿耿於懷 反思選擇
這份耿耿於懷,一直縈繞內心,足足一整年。直至紀錄片《香港四徑大步走》上映後,見到不同跑手都有各自要面對的困難。半個月前,她有一日練跑,突然「開竅」,不再介懷那一次的失敗。因為這幾年來,正值是她人生和事業轉跑道的階段,人到中年,她毅然轉行當上一名大律師,對她來說,工作上只是一名新人,工作佔她的首要位置,其餘時間才會練跑。
她突然想通了:「當日能夠去到那個位置,可能夾雜著老本和幸運的成份,如果自己根本沒有將練跑放在首位,失敗了不可以埋怨,因為每一個決定都是由自己選擇,可能也是提示自己要學會謙虛,不是做了就等於做得好。」
她由以前會懷緬過去的好成績,到突然接受了自己的不足。「四徑的失敗,連同新賽季的表現不好,跑步時間慢了很多,讓我要學習謙虛,清楚了解自己的選擇,如果我選擇了工作,別人選擇了練跑,別人取得好成績,是天經地義的,我又不是天才。」

拿著紙巾 苦讀法律 邊讀邊喊
自幼在大圍公屋長大,就讀大角嘴的小學和中學,她形容「細個無樣嘢叻」,自己不是讀書的材料,從來都是一個很平庸的人。中七考模擬試,其中兩科還落得全班最尾。
大學讀化學,畢業後走入公證行的實驗室工作,後來轉至大學文職,同事之間,每日的話題離不開大台肥皂劇,她覺得太沒有意義了,人生不應該就這樣度過。她想做臨床心理學家,於是修讀心理學證書課程,想再讀上去,但報了兩年都未獲取錄,唯有轉至中環的診所擔當研究助理。
就在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,她當時在中環工作,有一日經過金鐘時,看到兩批人爭執,她很激動,心痛這個地方為何會這樣?就在那一刻,她有個衝動:「我要讀法律。」激昂過後,不是熱情退卻,而是坐言起行,翌年她毅然修讀法律學位,當時41歲要重返校園,她坦言讀得很辛苦,比跑山還要痛苦,跑山尚可預計和掌握得到路徑、方向、難度、自己的能力,但讀書那段日子,她看不見自己能否去到終點。
「我不是讀書的材料,要記很多內容、英文又不好,法律用字不是常人讀得懂,我當時是拿著紙巾溫書,因為我讀極都不明白、記不住。」苦讀三年,終於取得法律學位,本想就此罷休。誰不知遇上2019年反修例運動,令她覺得不如再試一試,考取執業需要的香港法學專業證書(PCLL),她就在英文水平測試IELTS成績四捨五入的情況下,符合要求,獲得取錄。
但這一次讀得更加辛苦,要拿著幾張紙巾讀,一邊讀一邊喊。「我的同學,年紀少我一半,很多都是港大法律系畢業,甚至是牛津、劍橋畢業回來,全部都是叻人。我走近他們,我只是一個師奶,這個師奶讀得很辛苦。」她就在淚水中捱過那一年,再找到師傅,走進大律師名列。

跑步的身分認同
跟以前打工不同,大律師的工作,就像自己經營一間公司,要自己找案件,又是需要重新適應的階段。她坦言:「我只懂得跑,不懂得做人。不過最初讀法律的目標,不是為了賺錢,而是希望可以幫到這個地方。如果有人找不到律師、請不起律師,我希望我可以有所發揮。」
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七十後,成長於八九十年代經濟蓬勃發展的歲月,她說:「我的年代有很多機會,不需要太努力都可以安穩,為何我幾十歲人仍想走入學校讀法律,因為我享受了香港以前的好,我希望我可以為這地方做到點事。」想起自身成長的年代,她邊說邊落淚起來。
這幾年來,她有很多壓力,幾乎沒有睡得好過。讀書時候,身邊的人很叻,她覺得自己很差,很無信心;到跟師傅學做一名大狀,腦袋要不停思考,休息又不足;當實際處理刑事案件時,如果做得不好,對方就要面臨坐監。重重的壓力,也讓她的身體出現甲亢問題。
她多次形容自己是一個很平庸的人。唯有的是,跑步為她帶來滿足感和自信心,跑到終點、贏到獎項、結交到新朋友,讓她看到的世界更大更加遼闊。「我由一個無人認識的小混混,到今日有人認識。業餘運動員的身分幫到我,不只是一項運動,而是幫到我,成為今日的我。」
跑四徑到讀法律,讓她明白,找到目標,肯堅持的話,定會做得到,看見終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