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邨露天廣場,幾個學生圍成一團,將陀螺放在發射器上,用力一拉,飛彈到對戰盤上快速旋轉,互相擊撞,戰鬥到最後的陀螺便是贏家。
男生鄧少傑將心愛的陀螺,送給從小玩大的朋友凌鉦鍵,希望對方移民澳洲,也會帶走這個陀螺,記得他們曾經的回憶。對方沒有收下,因為他知道移民升上中學後,不會再玩爆旋陀螺,連他自己的陀螺,也被家人放上網賣出去了。那個陀螺、那份回憶,不帶走也帶不走。
表面看來,鮮浪潮短片《直到我看見彼岸》是一個關於移民的故事,但導演何思蔚說,其實是一個關於失去的故事,這個環境如何令到小學生,都迫不得已要面對自己的失去、無能為力的狀態。假若當一切都失去後,她希望大家仍會拾回心中重要的事物,先再向前走,別遺下那個曾經在意的「爆旋陀螺」。

面對無能為力
這個故事已經醞釀三四年了。
導演何思蔚說,這幾年來,這個地方失去很多彼此珍而重之的人、事、記憶和價值,街上的人都好像一個個被淘空了靈魂。她很想記錄這個地方,彼此無能為力的一種狀態。「如果生活迫不得已要我們前行時,我們可以怎樣面對?」
她編寫成短片《直到我看見彼岸》,以兩個小學生的視覺,看待心中珍視的朋友,最後經歷失去的感覺。她覺得,小朋友的世界相對小一點,可能對這個世界還沒有太多感受和了解,但很想看看他們作為這個地方的其中一個持份者,這個環境怎樣影響到他們、怎樣令到他們都要迫不得已面對自己的失去、怎樣受到這個環境影響。或許正正是這個環境,令到他們明白多了這個地方和世界。
尋素人學生演出 家長誤以為騙案
她沒有找來甚麼知名演員,而是走入自己長大的社區,尋找真實的人物和故事。
有一日,她在屯門一個很多補習社的大廈外,看見兩個男生並肩而行,她上前問對方,對於失去有何感受?身邊有沒有朋友移民?說著說著,凌鉦鍵就說,自己即將要移民澳洲,而鄧少傑就是要面對這種失去。這幾年的香港,就是隨手都遇著一個離開香港的故事。
二人由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同班同學,放學後會一起玩,一同見證彼此成長。導演問二人有沒有興趣拍片,劇本入圍鮮浪潮後,她再聯絡二人媽媽,其中一位媽媽欣然答應,覺得是一個機會讓兒子嘗試演出,另一位媽媽就覺得是騙案,多番溝通後,才相信對方,讓小朋友拍攝。兩種反應,人之常情,但遇到仍然相信用鏡頭說故事的家長,她自覺幸運,很難得。
創作的思考點在於,鄧少傑面對凌鉦鍵要離開這件事上,可以做到甚麼?鄧少傑說,會將代表到二人經歷的物件送給對方,作為一份移民的禮物。短片中,他將爆旋陀螺送給對方,希望對方記得他們曾經在屯門發生過的事。「就算我改變不了,你要去澳洲這件事,但我希望你會帶走爆旋陀螺,等於帶走我和這個地方的回憶。」導演說,大概就是這份感覺。
劇情固然有創作部份,但二人的關係卻是真實的,真的相識,真的會玩爆旋陀螺,劇中的玩具也是二人借出來的。「這個故事,某程度上幫我創作之餘,同時又好像記錄了他們分離之前的一段歲月。」



不理一切向前走 還是有種執著
在短片中,凌鉦鍵最後沒有帶走陀螺,而鄧少傑升上中學,他的陀螺也被家人棄置。他跑出走廊,試圖尋找和拾起那個充滿回憶的陀螺。那都是他在成長階段,面對的一次又一次失去。
何思蔚解釋,在鄧少傑的世界,朋友離開當然會感到可惜,但他其實未必知道,對方的離開可能代表著二人的關係,就會在這個階段終結。凌鉦鍵沒有帶走陀螺,或許未必真的很決絕,可能只是純粹覺得沒有必要維持一段友誼,面對所有事情,就是要繼續向前走。
就像當下這個地方,兩種不同狀態的人,凌鉦鍵代表著一種被生活推著走,無法選擇的人,不理一切,繼續生活、繼續向前走。而鄧少傑其實都無得選擇,生活都迫著他向前走,但他想做多少少,拾回一些對自己重要的事物,先再向前行,哪怕會走得慢、哪怕會被對方忘記。
何思蔚覺得自己都是一個很慢的人,透過鄧少傑連結了很多自己面對失去的經歷,因此加強了很多個人感受在鄧少傑的角色身上。「在這個地方生活,有時很怕自己會忘記一些很重要的事物,很怕自己會遺忘一些曾經在乎、曾經令自己有感受的事情。」
她說,有一段時間不知為何,在手機一看到新聞就會掃走,好像已經接受任何事情,就是這樣發生,而不是以前會覺得不應該如此的感覺。一些值得記著的日子,現在可能因為工作、忙其他事情而記不起來,「不代表我不在乎這件事,但這件事好像失去我心目中的重量,我很怕這種狀態,很怕自己不再在意。」

帶走碎片 拼出更大風景
短片後段,鄧少傑一個人坐在石壆上,看著飛機劃過天空,他拿起身旁一架加上機翼的紙製輕鐵,在半空中滑動,再想起二人一起搭輕鐵的畫面。他扮機師向乘客讀出一段廣播,大概就是說:「我是你們的機長鄧少傑……悉尼天色明朗,陽光普照,我想提醒其中一位澳洲人,凌鉦鍵,請不要忘記我,遲點見。」
這令她很感觸,每一次剪到這個位置都很感觸。「因為真的很無能為力,我們對於要逝去的事情,做不到任何改變的那種狀態。」但她希望自己和觀眾,都可以好像劇中的鄧少傑,不知道可以做甚麼都好,都要記得心中在乎的事情,即是凌鉦鍵已經離開,甚至當一切都失去時,都要繼續尋找心中在乎的事與物。
「就算生活如何無能為力都好,起碼都要記得,都要帶著你覺得重要的事物,繼續前行,我深信這些碎片,可能有一天可以拼出一個更大的風景,直到我們看見彼岸。」


“《直到我看見彼岸》記下少年無力時 舊日屋邨同玩爆旋陀螺 今送別同窗面對失去” 有 1 則迴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