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成千上萬人罵我,罵這個作品不知所謂,不要再拍了。」那是十多年前,台灣導演蔡明亮在香港取景,拍下全片無對白、只有僧人在街頭慢步的作品後,在網上聽見的批評,誰不知,這個「慢步」影片系列,今天已經遍及世界多個地方,拍到第十部作品《無所住》。
一身紅袈裟,赤足慢步踏遍世道風景。他用鏡頭寫生,拍下行者姿態,如經文輕輕的唸,如歌謠輕輕的唱。蔡明亮認為,如果流行甚麼就拍甚麼,觀眾不會因為看電影而有收穫,電影也沒有發揮其功能,「我希望觀眾有找東西看的權利,可以有更多選擇的權利。」

重臨香港 物價愈來愈貴
蔡明亮常常說,香港是他的精神故鄉,因為他的成長離不開香港的電影和流行曲。他的外公在13歲,由廣州來香港,賣雲吞麵維生,輾轉再到馬來西亞。他在馬來西亞出生後,外公幾乎每天帶他看粵語片,那些大鑼大鼓戲曲、謝賢、南紅、馮寶寶、蕭芳芳的電影,他都有看過。升上中學後,他聽到最多的流行曲,也是來自香港。母親是廣東人,他會聽廣東話,也愛吃燒臘、廣東菜。每次來到香港,他都感到親切、有種很熟悉的感覺。
這次再來香港,他就說,只有一種感覺,就是覺得東西愈來愈貴,吃飯愈來愈貴,吃一碗麵,盛惠五十元,也只有小小碗的。他又以廣東話模仿,餐廳侍應的口吻:「仲要咩?」、「無啦?」然後一轉身,就把餐牌掉在桌子上。他熟悉香港,覺得還可以接受,因為香港的服務業向來就是這種氛圍。
他的確對香港情有獨鍾,不少作品都出現香港的身影,更莫說《良夜不能留》記下反修例運動的街頭痕跡與傷感。

曾香港取景 慢步大街小巷
十多年前,他曾以香港取景,拍下短片《行者》,由長期拍檔李康生詮釋玄奘,穿上紅袈裟,拿著菠蘿油和奶茶,沿著舊唐樓樓梯、貼滿廣告海報的街頭、中環天橋、旺角西洋菜街、天星碼頭、富豪雪糕車、紅色小巴等,一路緩慢地步行。「中環的老店、銅鑼灣的打小人,我覺得這些行業將來會沒有,我就拍它,把我對香港的印象拍下來。」
這條短片,當時由中國影視平台「優酷」贊助,拍完放上平台後,他記得:「非常轟動,有成千上萬人罵我,罵這個作品不知所謂,不知道在幹嘛,不要再拍了。」面對觀眾的不理解和批評,他說自己一直笑,因為他了解現實,尤其當時的中國,剛開放不久,較少接觸這類電影,必須經歷這個過程,「我不會太在乎人家怎麼看,因為我的作品,本來就不是面向大眾,我期待的是,將來觀眾的數量,會足夠支撐起這種電影。」

「希望觀眾有更多選擇權利」
「我們在電影院,永遠只能看到政治正確、或是市場的東西,電影院這麼好的觀影環境,為甚麼不可以看更多有趣的東西?如果只是甚麼東西流行就拍甚麼,那是僵化的,過年為甚麼一定要賀歲片?除了娛樂外,觀眾不會因為看電影有甚麼收穫,電影也沒有發揮它的功能。」
他認為,電影院的價值不應該被低估,要開發內容,培養觀眾更廣闊的觀影習慣。就好似美術館的觀眾,思想很自由,不會大驚小怪,願意接受不同的可能性。「我覺得,我的作品可以在美術館,也可以在電影院播放,我做的事情,就是把美術館和電影院的界線模糊掉。」
「我希望觀眾有找東西看的權利,可以看到、可以有更多選擇的權利,譬如說,蔡明亮是一種電影,很多人不選擇我,但也有人會選擇我,他必須要我存在,他才能選擇我。」
來到今天,「我會說,有改變了一些人,我猜罵我的人變少了,或是願意來看的人變多了。」


心無所住
由當初被罵,卻一路走來,走遍世界多個地方,這個「慢走長征」的藝術影片系列,今天已拍下第十部作品《無所住》,並入選第48屆香港國際電影節。79分鐘,無對白,全是拍檔李康生穿上紅袈裟,慢步華盛頓的畫面,加插另一演員亞儂弘尚希在當地生活日常的片段。大會形容,一身紅袈裟,赤足慢步踏遍人世的道道風景,不為身外現象所惑,清心依然一片寧靜。
蔡明亮說,《無所住》講述兩個出現在華盛頓的人,走過相同的路,出現在相同的場景,卻沒有相遇過,「我覺得這就是世界的一個狀態,人和人之間,有時候相遇,有時候不相遇,可是我們都生活在這裏,這樣的一種感覺,我就拍了。」
他形容自己就像畫家寫生,在不同的背景下畫畫,畫一個行者的畫像,李康生一直走動,途人的反應和互動就真實地自然發生。慢步中,像一首經文輕輕的唸,也像一首歌謠輕輕的唱,心裏沒有太多牽掛,心無所住,沒有想要停在一個地方,片中的感覺,也反映著他現在的狀態。
「我覺得拍電影,不是我唯一能夠做的事情,我向來都這樣覺得,你看我拍電影,沒有非常熱衷的一直要拍,我都是等一等再拍,到我覺得可以拍,我再拍,最主要的原因是,我很需要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拍電影,不是要拍一部電影,我想要拍一部好的電影,好看的或者有意思的,或者可以留下來的一部電影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