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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「阿怪」自組劇社自資創作 沒有自信的人類閃耀時

爬上幾層樓梯,經過按摩店,走入一個唐樓單位,窗外還是熙來攘往的街道,窗內卻有幾個青年清空客廳,圍著讀劇本,排練他們創作的舞台劇。他們拿出筆袋,抄寫備註,有人用著已經顯舊的黑白波點筆袋,也有人用著家品店十元就有很多枝的原子筆,唯獨一疊疊劇本卻用上簇新的文件夾包裹,釘裝得精美整齊。他們生活過得樸實,但對於戲劇,心裏卻有份重視。

陳裕恆、陳子豐、鄭曉桐,都是舞台劇《如常》的班底,去年演出後一同創立「星期三劇社會」,這夜一同為新作品《阿怪》排練。他們說,星期三是一星期當中最普通的一日,他們的創作走小品路線,同樣都有一種淡淡然的味道,也像他們似的,平凡又普通。

自命平凡的他們,有人以往打機不讀書,現在卻有能力自編自導,自資十多場的演出;有人明明讀新聞,為了追夢,寧可轉校重頭讀戲劇,不介意走得比人慢、比人迂迴;有人在外國讀足兩個商科學位,卻選擇回流返港,邊做戲劇,邊漂泊不同工種。

「我們都是沒有自信的人類,常常覺得自己做事很廢,但原來不知不覺間,我們卻累積了一些東西。我們就是想做一些不知可不可行,但我們相信應該可行的事。」他們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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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凡夜裏,鬧市天台,散發著微弱而宏大的光芒。

戲劇救贖自我 昔日「MK仔」變感性爸爸

三人之中,陳裕恆年紀最大,也是他找來陳子豐和鄭曉桐一同創立劇社。數數手指,他參與戲劇已經十八年,最初由社區中心開始。

中學時,他有一個很要好的同學,個子不高,搞笑又有義氣,有時會蝦蝦霸霸,將同學掉進垃圾桶,但仍然得到大家的愛戴。這位同學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,甚或家中的問題,但大家一直知道,對方有社工跟進,在家裏不算開心,唯一就是在學校找到快樂。

他們在旺角、油麻地一帶成長,會流連機舖、廟街、籃球場,有時在街邊打籃球起衝突,又或招惹上有背景的惡人,這位同學又矮又肥,不夠人打,卻又會第一個衝出去,很為朋友。對方試過有一段時間沒有上學,也斷過一隻手,同學們沒有過問原因,但知道對方和父母經常出入警署。

直至中學畢業,再沒有學校的避風港,很多問題只有這個同學,自己一個人面對。陳裕恆後來得悉,這位朋友選擇自殺離開。

Drama
中學歲月,陳裕恆和這位朋友的合照。(受訪者提供)

從前的他,只不過平凡如一個「MK仔」,讀書不好、只會打機、打球,知道朋友離世,令他很失落,開始思考一個人的命運。當時的中學社工,知道他不開心,特意找他,問他有沒有興趣來社區中心,玩一個戲劇活動。

後來他知道,那位社工,不是叫他去玩,而是拯救了他。

他中五畢業後,很早出來工作,也由社區中心開始,接觸話劇。他說,戲劇可以渲洩自己的情緒,是最能表達自己的橋樑。他參演過不同作品,但一直浮浮沉沉。他也考入過臺北藝術大學讀戲劇,但當時自己的情緒狀態不好,最後沒有讀下去。他形容自己是一個三分鐘熱度、很容易放棄的人。

直至六年前,他的女兒出世,昔日的中學老師探望他,問他:「你希望女兒,將來會是一個怎樣的人?」他思考了一晚,他希望女兒會做一個對自己坦白的人。老師拋下的問題,也讓他反思當時的自己是否女兒的榜樣?「我覺得不是,我應該嘗試做自己想做的事,對自己坦白。」

這令他再次重拾戲劇,開始自編自導,甚至監製自己的作品,前年談家庭關係、觸及移民共鳴的《如常》,自資的小品,去年竟可重演十多場,也讓他摘下第十四屆小劇場獎最佳劇本。這次他編劇的《阿怪》,談及三個年輕人面對未成年懷孕、師生戀、家庭暴力、自殺等,那些他成長遇見的問題,選擇活下去,但想要過一個怎樣的人生?

談起舊友,他會感觸;談起女兒,他會落淚。一個旺角小子,如今變成一個感性爸爸,找到自己的班底,成立自己的劇社,繼續創作自己的故事,這都是戲劇對他的救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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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起舊友,他會感觸;談起女兒,他會落淚。一個旺角小子變成一個感性爸爸。

讀新聞轉跑道學戲劇:想打動觀眾改變世界

另一個人,叫陳子豐,是三人之中年紀最小,但都有三十歲。

十多年前,明明讀新聞,但發現志不在此,選擇重頭來過,轉校學戲劇。無獨有偶,這兩個行業,大多不會賺大錢。這幾年,他一邊做駐場演員逗人歡笑,另一邊在工餘接劇,做自己想做的話劇。去年,他憑著《如常》摘下小劇場獎最佳男主角。行得比人慢、行得比人迂迴,但他仍然堅持尋覓自己喜歡的路向。

「認識我的人都知道,我是很喜歡發夢的人,有一段時候,我很質疑、很迷惘,我真的有想過自己是否適合做演員,幸好我沒有放棄,一步一步走到這裏,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放棄發夢。」那是他奪獎時,興奮而急速地說的感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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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自己是一個很喜歡發夢的人,也希望大家不要放棄發夢。

個子高高,但愈來愈瘦,皮膚也變黑。這幾年如何過?無他的,就是犧牲生活時間。初初畢業幾年,他不停接自由身工作,後來在一個地方駐場做演員,模仿不同角色逗人開心,一星期五天工作,每日九小時;放工後的晚上,連同那兩日假期,就可騰出時間排練本地劇團的話劇。由今年二月至今,每日都過著朝九晚十一的生活。

他說在戲劇路上,不覺得有甚麼要必須做到,得獎也好、做導演也好,他都不覺得算是甚麼的里程碑,只是一步一步嘗試去做。旁邊的同伴著他,應要覺得是一回事,覺得自己去到一些階段。這次他為劇社首次單獨執導舞台劇《阿怪》,他自言沒有信心,都是旁邊的陳裕恆,推他一把,也不排除試過之後,將來不再做導演。

他覺得導演的崗位跟信心有關,有時他會不相信自己的想法。「演員想試的話,會讓他們試,還是應該告訴他們如何做就好?可能他們的想法,會好過自己?其實我不想演員是我的棋子,他們對角色有自己的理解,可能會產生更多效果,我會想大家都有份創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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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員林宏聰,這夜也有一同排練《阿怪》。

這就是他,處於領導位置時,仍願意聆聽別人。昔日由新聞系中途轉校學戲劇,他說,新聞和演員一樣,賺錢不多,沒有甚麼損失,那時只想給自己一次機會。當日一同起步的同學,可能已經出來工作多年,而他兜兜轉轉尋覓路向,現在做到男主角、做到導演,也拿下一些獎,回頭看,其實花上十多年的時光。

他記得,當日在演藝學院面試時,羅冠蘭老師問他,為何想讀戲劇?他就說,新聞只可以平實地將事件寫出來,記者要抽離地工作,最多也只能揭露社會一些不公平的事,好像就再沒有進一步的事情可以做;但戲劇對他來說,與觀眾真實溝通,要打動他們,令到他們有感受,而感受是會令人產生改變,多於新聞就這樣看一件事、呈現一件事。

如果很「中二病」,就是說:「我想打動觀眾,改變世界囉!這刻,改變世界未做到,但打動觀眾,好似做到些。」

努力了十多年,仍然想發夢,這個都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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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做戲劇是有目標的,如果很「中二病」地說,就是:「打動觀眾,改變世界囉!」

「我們都是沒有自信的人類」

夾在他們之間,還有一位叫鄭曉桐。相比容易落淚的陳裕恆、會「中二病」的陳子豐,她顯得份外理性和剛烈。那份剛烈,就是在街上見到有人插隊,她會毫不猶疑地直斥其非。

她早年在澳洲升學,摘下經濟和金融兩個學位,但她說沒有意義的,因為這些學科都不是她想做的事,之後回流香港,既在中小學教興趣班,也接下校對、翻譯等不同類型的文字工作。

有一年中學暑假,學校有個戲劇表演,她湊人數參加,但後來覺得自己做得很差,入台前兩星期,很不負責任地退出。到表演當日,她坐在台下看著眾人演出,她很後悔,原來一班人一齊完成一件事,再跟觀眾分享,那份感染力和滿足感很大。第二年暑假,她反過來主動爭取,希望再次參演。劇場來她來說,就是一個很獨特的地方,獨有一份溫度,可以在當下分享感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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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場來鄭曉桐來說,獨有一份溫度,可在當下分享感受。

他們三人之中,她形容陳裕恆是最主動的一個,會反覆思考、幫大家想好問題的人;陳子豐就會拋出很多問題;而她就在中間,會自己處理問題,但覺得需要共同解決的事情,又會果斷提出來。儘管處事和思考方式不盡相同,但她說,他們都是重感受的人,考慮一件事可不可行之前,會先看看感覺如何。

陳子豐補一句:「其實我們都是不實際的人。」鄭曉桐就說:「我們都是沒有自信的人類,常常覺得自己做事很廢,無把握在手,但原來不知不覺間,我們累積了一些東西,稱不稱得上成功,是否去到甚麼階段,見人見智,但我們確實累積了一些東西。」

「星期三劇社會」的全名是「星期三沒有動力工作生活需要戲劇力量調劑協助融入社會」,就是每當生活過得混沌時,他們就用戲劇來支撐,這是他們的信念。

陳裕恆雖然外表感性,說上幾句便容易眼濕濕,但對於劇社的目標,卻很清晰理性,希望解開一個個場次、觀眾、獎項、資助、藝術節的成就,幾年後達到一定規模。

同伴說得激動時,陳子豐冷冷一句不用理他,貌似冷靜理性,但談及自己內心時,他又會害羞靦腆地說,自己最希望踏足世界的舞台,跟外國優秀的演員同台演出,希望有一日,香港演員都可以做到外國演員做到的成就。

他說:「我們就是想做一些不知可不可行,但我們相信應該可行的事。」

這班人在一個平凡夜裏,跑上鬧市中天台,說著這番話,人人都沒有太多自信,但就散發著微弱而宏大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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