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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鑑澳門劇團「石頭公社」:只要繼續說故事 歷史就沒有定章

一海之隔的澳門,短短一年間,談及勞動者價值、移工命題的話劇被抽起、涉及變裝皇后的內容演不得、就連官方購入的外國劇作,裸露情節最後要添布添衣。自由的尺度,創作的空間,港澳命運相連,殊途同歸。

屹立澳門近28年的劇團「石頭公社」來港分享表演藝術的保育,主席莫倩婷以創作紀錄劇場《石頭外傳》為例,明明整合劇團歷史,倒頭來卻賦權演員,講述每個重要時刻的個人經歷和感受,回望歷史,原來可以重新詮釋,繼續編寫。

她說:「如果我們面對前方,覺得疑惑的話,看一下歷史,會發現其實歷史是沒有定章的,只要我們繼續說故事,隨時都可以讓我們重新定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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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石頭公社」主席莫倩婷指出,歷史沒有定章,只要繼續說故事,隨時都可以重新定義。

在限制中創作 用藝術回應社會

國際演藝家評論協會(香港分會)主辦的第34屆「國際表演藝術圖書館、博物館與資料館協會」國際研討會,上周在西九戲曲中心及香港中文大學舉行。多地學者及業界代表,談及保育表演藝術的不同形式,其中澳門「石頭公社」主席莫倩婷,以紀錄劇場為例,訴說把典藏演出來、把歷史再詮釋的可能。

一向形象鮮明、以藝術回應社會的「石頭公社」在1996年成立,距離澳門回歸中國,尚有三年。那個時代,由海外留學回來的藝術家,有很多理想,希望用藝術回應社會、回應時代,一改當時困悶的藝術環境。於是他們做出很多從未發生過的事,例如當年就在議事廳前地,上演話劇《請客食飯》,影射即將來臨的選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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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日議事廳前地會上演話劇《請客食飯》,影射即將來臨的選舉。「石頭公社」圖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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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日議事廳前地會上演話劇《請客食飯》,影射即將來臨的選舉。「石頭公社」圖片

莫倩婷解釋,澳門的演出場地不多,前輩反思,是否只有正規的場地才能演出,有時配合社會發生的事,社區的環境其實也適合創作出獨有的劇場。她形容「環境劇場」就是「work with limitation」在限制中創作,場地本身是演出內容的一部分,將平庸的日常生活轉化,再用藝術回應社會議題。

今時今日,議事廳前地很難再看見《請客食飯》同類型的「環境劇場」。她說,隨著澳門要發展「旅遊經濟」,街頭表演藝術愈來愈多規範,可能性也愈來愈少。街上仍有表演的,但大多都是政府的計劃,目的是為了吸引遊客。她會形容街上的表演未必少了,但自發的創作就沒有那麼多了,然而藝術的聲音,應要來自民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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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整存劇團的歷史,再創作出一套作品《石頭外傳》,讓個人的敘事、團體的歷史、以至城市的記憶,互相牽連。「石頭公社」圖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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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石頭外傳》劇照

第二代接棒 賦權微小聲音

莫倩婷由中學開始加入「石頭公社」,後來接棒成為劇團「第二代」交椅。她在香港大學文學及文化碩究碩士畢業,以往研習文學作品,講求的就是了解不同年代的社會面貌。她說,大概在2016年,劇團走到接近20年時,常常聽到外界敲問,劇團失去尖銳、衝擊和社會性,她不懂回應,有一股無力感。就在那時,她選擇放下創作,繼而整理劇團的歷史。

他們將整存而來的資料,創作出一套作品叫《石頭外傳》,就是讀出劇團的大事年表,如果演員覺得事件,跟自己的經歷和記憶有關的,也會跟著分享出來。個人的敘事、團體的歷史、以至城市的記憶,互相牽連。

她說,將歷史的宏大敘事(grand narrative)和個人的微小敘事(small narrative)並列在觀眾眼前,其實有一種態度,要對抗主流的敘事手法,賦權讓一些微小、邊緣、可能被壓迫的聲音,在劇場中轉化出來,讓這些聲音有表達的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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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勞動的人》講述建築工人由大陸來澳門打工,原本入選去年的澳門藝術節,但被抽起演出。「石頭公社」圖片

無力之時 再看歷史

《石頭外傳》在2017年首演,至2022年重演。這五年間,經歷很多,社會大環境有改變,包括2019年的事、往後的疫情年代,澳門關閉表演場所;身邊周遭的也有改變,劇團有一位成員離世,而她也突然懷孕。由個人、劇團、社會、甚至世界,她都面對著巨大的歷史更迭,讓她再次出現一股無力的狀態。

「很明顯就是這兩年,真的很感受到改變,有些話題就是沒有了。」

劇團有一套重演作品《勞動的人》,講述建築工人由大陸來澳門打工,訴說澳門城市變化,原本入選去年的澳門藝術節,但官方指「節目調動」抽起演出。往後還有涉及變裝皇后的《造美之城》遭煞停演出、葡萄牙節目《血親》的全裸內容被刪減。她說,明明是官方買回來的劇場節目,來到澳門就要加上衣服,現在好像已經不允許裸露。

近年香港的公民社會改變,有沒有影響澳門的藝文創作空間?她就覺得,大家都是一個共同命運體,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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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,如果2017年首演是為個人「賦權」,2022年的重演卻讓她感到「和解」。回望歷史,讓她找到力量,因為再次演出,再次講述歷史時,自己卻有不同的感受和看法,歷史原來不是想像中的不變,歷史是沒有定章的。

她覺得:「如果我們面對前方,覺得很疑惑的話,往後看一下歷史,會讓我們發現,其實歷史上是沒有定章的,只要我們願意回望和閱讀歷史,只要我們繼續說故事,隨時都可以讓我們重新定義。(as long as we keep telling the stories.)」

整存過去,保存歷史是重要的,她說:「不是每一刻都要懷舊、抱著過去,但我覺得人是需要知道過去,才能定位自己,如何繼續往前行。」

最後的獨白

在研討會最後,她唸出《石頭外傳》一段獨白:

「我跟Frank(劇團創辦人)沒有很多交集,我真正有機會跟他交談的機會,就大概十次,應該也沒有,我相信他自己也沒有想過,他二十六年前創立的石頭公社,會對於當時只有六年級的一個小妹妹,往後人生有那麼大的影響。可以說,如果沒有他留下的足印,就沒有我後來跟著這些足印,慢慢走出自己的路。」

「時代一直在改變,往往與你不熟悉的姿態呈現在你面前,我也要面對,很大的改變。其實一路走一路會想,面對未來,我現在感覺很矛盾,因為在這一刻,我非常迷惘,同時我感覺很堅定。迷惘是因為,在這個時代好像沒有甚麼東西可以真正掌握,但覺得堅定,是因為我始終相信Keep walking,前面總有路。好像前輩們說,你每天把一隻腳,放在另外一隻腳的前面,這樣你又多走一步了。」

「面對迷霧的前方,但願我可以承傳前人的恩典,可以一直走,愈走愈有信心,Keep walking,創作如是,人生也如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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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談及表演藝術保育的國際研討會,首次在亞洲舉行,今年擇址香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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