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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過患癌低潮 克服自我質疑 雜耍青年奇技背後:我們不是超人

眼明手快,拋球轉碟,再來一個側手翻,雜耍表演者看似神乎其技,總是為觀眾帶來歡樂,但他們都不是超人。在29歲那年,洪加榮患上睪丸癌,十字韌帶撕裂,再遇上車禍,幾乎斷掉足踝韌帶,一年之間,連番遭遇兇險的人生難關。他躺在病床,能夠做到的,就只有雜耍。他抱持這份小小的希望,兩年後,雜耍讓他由台灣走到來香港表演。

邀請他來港演出的李裕駿,是土生土長的香港雜耍表演者。在他心中,雜耍講求的不是神化的招式,而是找到表達自我的方式。他記得有次在校園排練,目睹一位學生不開心,覺得別人不明白自己。他將自己排練的片段給對方看,學生很驚訝,原來一直正能量滿滿、很鼓勵同學的導師,都會有幽暗沮喪的另一面。「其實我們都不是超人,我們不需要做一個超人的演出。」

一個香港人,一個台灣人,因為雜耍走在一起,創作劇目《在路邊》訴說追逐雜耍夢的經歷和掙扎。前路茫茫香港地,仍然有人默默做著自己喜歡的事,在這塊彈丸之地繼續發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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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加榮(左)和李裕駿(右)創作劇目《在路邊》訴說追逐雜耍夢的經歷和掙扎,本月20日起在大館演出。

雜耍之路

就像電影《填詞L》一樣,故事的橋段、主角的經歷,都是26歲李裕駿(Jason)在雜耍路上的真實寫照。在香港,要發展雜耍的出路不多,離不開教班和演出。他日間走入學校教班,晚間就做倉務員,幫補生計。但早幾年一個疫情,令學校工作煞停。那段日子,他走去送外賣,學街舞、現代舞、側手翻,增值自己在雜耍和演出上的可能性。他又去學3D打印,後來連自己演出的道具都由自己製造出來,徹頭徹尾當上一個「雜耍L」。

開啟他對雜耍的認知,源於中學時期一位教學助理。就讀的中學不算甚麼名校,自己也不是一位熱愛讀書的學生,老師教他們扯鈴,即是雜耍其中一門技巧,讓他們有門技藝旁身。他形容這位老師影響自己很深,畢業多年,至今仍有保持聯絡。「他經常告訴我,要跟年輕人同行,要陪他們成長,我覺得他講得出做得到,所以我一直秉持這句話,以雜耍作為一個工具、一個方法,靠近學生。」

他記得有一次,走入學校教班,目睹一位學生不開心,對方覺得別人不明白自己,但不敢說出來,怕別人嫌她麻煩,有時就是連自己,都覺得自己麻煩。那一刻,他突然想到將自己排練的片段給對方看。學生沒有想過,原來眼前一直很正能量、很鼓勵學生的導師,都會有幽暗、崩潰的一面。「我們都不是超人,我們不需要做一個超人的演出,技藝背後,我們都是一樣,都是一個普通人。只是我們肯說,就一定會有人肯聽。」

李裕駿說,香港很多學校會將雜耍加入在「特殊教學」當中,安排相對「曳」的學生接觸雜耍。他覺得:「在制度下,可能他們就是一些不夠乖的學生,但我不覺得他們有甚麼問題,他們只不過是貪玩。我覺得雜耍是一個方法靠近他們,令到他們得到一些方法,將四肢延伸,更懂得表達自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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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裕駿說:「技藝背後,我們都是一個普通人。」

我們不是超人

從前的他是一位常常哭的人,即使現在表演多年,有時仍會很「Emo」多愁善感,介意觀眾對自己的看法。「你見到有些人可以同時拋到十幾個球,如果你是觀眾,你會覺得對方很厲害,但我在這條路上,我會問自己怎樣做到?有時你會覺得,自己這輩子應該都做不到。」

雜耍講求的,就只有不斷練習,每次失手,都是很具體的挫敗。「如何將身體和雜耍融合?動作怎樣做得更流暢?觀眾會不會喜歡表演?我會思考這些評價,我是一位很容易緊張的人,會對自己有很多批判,因為我很喜歡演出,我很介意自己做得好不好。」

坐在身旁的拍檔洪加榮,別名「巴西」,是一名台灣雜耍表演者和舞蹈者。他說,世上雜耍厲害的人多的是,一輩子也追趕不完。不似歐洲有馬戲學校,亞洲相對較少馬戲訓練的資訊,無限的觀看,無限的練習,就是唯一進步的方法。說得踏實,皆因他遇到的難關,一點也沒有比李裕駿來得輕鬆。

就在兩年前,他當時29歲,發現患上睪丸癌,要開刀砌走一邊睪丸;手術過後,又因打籃球受傷,導致左腳十字韌帶撕裂;後來再遇上車禍,左足踝的韌帶幾乎斷掉,渾身受傷骨折。「我當下覺得,我的世界差不多要毀滅。那個時候,身旁所有人都勸我不要再做這一行。那段最低落的時間,我抱持最後一點點希望,繼續練習,每天能做的事情,就只有雜耍,那是我唯一覺得可以前進的原因。」

「我很喜歡玩,雜耍是一個關於玩的藝術,讓我找到一點點快樂的來源,就算我發生車禍,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候,它是唯一讓我覺得仍然有一點點成就感的事情。」那一年的經歷沒有讓他垮倒,反而一步一步繼續走下去。因為雜耍,他去年12月來香港參加了一場《釘孤枝熱血大亂鬥》雜耍比賽。

就在比賽那天,他認識到另一位參賽者李裕駿,二人走到大館一旁的樓梯,隨便拍下一段即興雜耍的片段,結果被大館看到,獲邀在今年的「馬戲新人類」節目內,創作自己的劇場作品。一年三遇人生難關,以為難以再走下去,但再多走一步,繼續行下去,總會被人看見,走得更廣更遠,這些都是他們的經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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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加榮說:「那段最低落的時間,我抱持最後一點點希望,繼續練習,那是我唯一覺得可以前進的原因。」

流淚眼望流淚眼

「做自己喜歡的事,不代表一直都能樂在其中。」既是來自日本漫畫《藍色時期》的一句話,也是李裕駿和洪加榮的心聲。他們創作劇目《在路邊》,講述香港和台灣雜耍人在城市奮鬥和掙扎的故事,在路邊互相傾訴人生、夢想與壓力。經歷無數練習和失敗,可以選擇放棄,或者繼續嘗試,好好活著。

由於二人橫跨兩地,洪加榮會來香港排練,李裕駿又會飛到台灣排練,最後在香港演出。李裕駿坦言:「起初那時,我差不多每天都哭,因為排練很密集,我對劇場完全不認識。我是香港的表演者,和外面的人合作,我應要怎樣才不會比下去?我不想失禮。」那時,他又「Emo」起來,想起台灣歌手魏如萱的歌曲《陪著你》,把自己的情緒傾吐出來。洪加榮看著李裕駿的崩潰,其實聽不懂對方的廣東話,卻又跟著對方一起淚流滿面。

洪加榮說,傳統的馬戲表演,常常會有一種「超人哲學」在其中,就是會把表演者神化,讓觀眾崇拜表演者的技藝,卻很少談及主角在社會生存遇到的困難。而他們就是想把自身的經歷、觀察到的現象和感受,放到作品當中。「我希望可以把雜耍,變成我們之間的語言,讓觀眾一步一步看到兩個靈魂,很貼近彼此的交流,分享彼此的情緒。」

「我們都不像看上去那麼完美,那些不完美的部分只是被藏起來了。我們,終究只是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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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同樣喜歡日本漫畫《藍色時期》,也喜歡鑽研日本雜耍表演者青木康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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