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吉安,這個名字走進香港,大概是去年,他執導的電影《五月雪》來港上映,片中談及馬來西亞1969年的「五一三事件」,大選演變流血暴動,留下亂葬崗和戒嚴鎮壓的國家傷痕。一年過後,他將新作《搖籃凡世》帶來香港,這次觸及棄嬰議題,劇中六成班底來自香港。
昔日的他,日間投身社運,晚間主持電台節目。白天看見的,是主流媒體沒有觸碰的話題、對於弱勢社群的漠視,晚上他就在自己的節目,把城市邊緣的聲音經大氣電波傳播開去。後來他不被電台續約,改個跑道,把曾經聽過的故事,拍成一部部電影。誰想到這些邊緣故事,如今竟可走得那麼遠。

罪惡搖籃 還是生命搖籃
電影《搖籃凡世》以馬來西亞為背景,講述「棄嬰艙」的命題。有人被繼父強暴、有人被老師性侵、有人離家出走,根本無能力養活嬰兒,每個媽媽帶著不同原因,把孩子放進慈善組織的「棄嬰艙」裏,願孩子得到更好的命運。但這類工作引來社會一些抨擊聲音,電影敲問著「棄嬰艙」究竟是國家罪惡的搖籃,還是挽救生命的搖籃?
導演張吉安有位大學同學,曾將嬰兒送到「棄嬰艙」,後來內疚,希望尋回自己的孩子,但因為未曾留下識別身份的資料,孩子早已失聯。這位同學往後在「棄嬰艙」的慈善組織做義工,彌補當年的愧疚,也期盼奇蹟來臨的一日。對於這位同學的遭遇,張吉安很感慨,昔日主持電台節目時曾訪問對方,希望大眾認識「棄嬰艙」的組織,也關心單親媽媽的處境,遺憾的是,訪問過後,電台不讓他播出相關內容。

他說,馬來西亞是穆斯林佔多數的國家,棄嬰是一個很大爭議的問題,有些政治人物、宗教人士反對設立「棄嬰艙」,認為此舉鼓勵拋棄嬰兒,也鼓吹性開放。一些宗教信仰、保守力量,卻令到有些女士被性侵後不敢報警、少女意外懷孕後不敢到醫院,最後選擇在公廁誕下胎兒,又或把初生嬰兒放到垃圾桶、坑渠、河邊當中。
根據大馬警方的數據顯示,在2015年至2020年中,接獲652宗棄嬰案,即平均每年有近百名嬰兒遭遺棄,當中逾六成嬰兒被發現時已經死亡。至於2020年至2022年期間,則錄得256宗棄嬰案。他提到疫情期間,很多人不敢去醫院,很多問題會轉移民間信仰,一旦遇上心懷不軌的神棍,更有可能遇上性侵慘劇。
這齣戲想說,女性不應被道德綁架,應有身體自主權,若然真的沒有能力撫養嬰兒,透過「棄嬰艙」起碼可以轉交至有能力的人,或許是社會邊緣中,搶救生命的最後一道門。

反諷傳統
在張吉安的電影,常常會出現傳統習俗、民間信仰、神明鬼怪的畫面,《搖籃凡世》也不例外。片中有一幕,滿月禮碟子舞的表演者邊跳邊說,隨著政權更迭,規則制度會改變,社會習俗也難以倖免。這個風俗昔日來自森美蘭州母系社會,但來到今天彷彿活在父權社會之中。張吉安想起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的聖訓「天堂就在母親的腳下」,教義本提倡尊重女性和母親,他希望反思當今伊斯蘭國家的女性困境。
電影其他情節,也不難發現他對傳統習俗的一種諷刺,例如在齋戒月時,女主角躲在廁所吃肉、喝奶茶;女主角在寺廟向神明求助,大師提出「沖身轉運」,香港曾經也出現過「性交轉運」騙案,可有似曾相識?
他形容大馬的日常,有很多傳統習俗已經根深柢固,如同是一個社會、民族的契約,但愈認識這些傳統習俗、民間信仰,愈會發現當中有矛盾、不公平的待遇,「我們需要思考,行使了幾百年的東西,不一定是對的;約定俗成,不代表一定要跟著做,我們是有其他選擇的。」

水到渠成
張吉安讀電影出身,畢業後做過記者、電視節目製作人、電台主持,也會參與社會運動,關注清拆重建、社區保育等議題。那時候,他日間投身社會運動,採訪被逼遷的人,晚上就做電台主持,有時會問電台上司,可否播放日間聽見的故事。
因為白天看見的,正正就是千瘡百孔的社會問題,也是主流媒體未必會觸碰的話題、對於弱勢社群的漠視。「我想踩鋼線,看看可否在電台播放,介紹社會議題,透過被逼遷長者、馬姐、外勞妓女等故事,讓大眾了解這座城市邊緣的聲音。」
這樣做,會帶來改變嗎?他說:「我不敢說有改變,但當我觸及一些社會議題後,有紙媒會聯絡我,之後他們派記者去採訪跟進,起碼當時引起過一些討論和關懷。」直至2018年馬來西亞大選前一年,他不獲續約,負責的五個節目隨之熄燈,結束12年的電台生涯。
就這樣,他開始拍電影,把暴動遇難者家屬的傷痕放進《五月雪》,把棄嬰爭議的話題帶進《搖籃凡世》,把社會意識放進光影世界裏。他說,如果由記者到電台主持數起,17年來可能都有400多個故事,可以慢慢寫入電影。
執起導演筒,來得水到渠成,此處不留人,自有留人處,誰想到大馬的邊緣故事,如今走得那麼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