異步同曲

由殖民到身分迷失 《異步同曲》談港澳命運牽連:梳理歷史讓我們編織將來

一個香港人和一個澳門人,談一個「異步同曲」的故事,不同的步伐,卻有相似的命途:「這兩個地方的發展,都不由我們掌控,都是由外來的人提出一個將來給我們。」劇場人李淑雯和李沛榮,將香港和澳門的殖民歷史帶入劇場,訴說城市面貌轉變,人們的無力和身分迷失,港澳命運如何互相牽連。

但他們覺得,歷史並非不可撼動,而是等待每一個人,帶著自己的問題,回到歷史反思,「看歷史是讓我們走向將來,因為我們看到的東西,會令到我們編織出一個不同的將來,關鍵就是我們看不看到。」

異步同曲
劇場人李沛榮(左)和李淑雯(右)將香港和澳門的殖民歷史《異步同曲》帶上大館,訴說港澳命運如何互相牽連。

麵包樹印記

一個香港人,一個澳門人,昔日在汕頭大學讀書,同是港澳生,令他們有不少機會碰頭。畢業後,前者回港升讀浸大視覺藝術碩士,後者出走荷蘭摘下數碼文化創意設計碩士。後來大家參與藝團「進念.二十面體」的項目再次碰頭,慢慢走在一起,如今已成夫妻。港澳身分令他們走近,劇場世界令他們連結起來。二人遊走兩地生活,去年決定搬離香港,現居於澳門。

澳門有一種樹叫做麵包樹,大大塊樹葉,還有鱗片狀的厚重果實,曾經擲中途人,令澳門政府表明會將這種樹自然淘汰。李淑雯在香港成長,從前不認識澳門,但因為麵包樹,令她對這個城市留下印象、有種親切的感覺,得悉這個消息後,她很傷心。

她會好奇這棵樹從何而來?由誰人帶來?它是外來物種,被引進這裏落地生根,但最後卻被現代的人批判它、淘汰它,「我們要怎樣面對城市裏面的物種?城市裏面的不同成分?在歷史洪流中,我們就是不斷被現代的人判斷有沒有價值。」

李淑雯
李淑雯說:「在歷史洪流中,我們就是不斷被現代的人判斷有沒有價值。」

寶藏傳說 未消化的不安

澳門人常常笑說地下有寶藏,揶揄經常掘路的社會面貌。回溯歷史,的確有不同傳說圍繞地下世界,有人說大三巴牌坊地下有金庫、又有人說那個是秘道來的。翻查昔日報紙,澳葡政府曾在1961年挖掘大三巴地底,當時有位葡籍女考古家,閱讀到有關耶穌會的著作後,認為大三巴一帶值得勘查,獲得總督同意。挖掘工程吸引居民圍觀,甚至有人從香港坐船過去看。工人在牌坊下找到坑洞,也找到數十具骸骨。直至兩個月後,澳葡政府停止挖掘。

《華僑報》1961年3月29日報導
《華僑報》1961年3月29日報道。「澳門記憶」圖片

李淑雯形容這件事在當時社會很哄動,因為掘出很多骸骨,也有人聲稱見到鬼、聽到聲、又或嗅到不明氣體,但最終沒有一個真確說法。「一代一代傳下來,好像很實在,但又沒有答案,這些傳說就像一直燃燒著。」聽起來好像是茶餘飯後的輕鬆話題,她卻覺得有一種悲傷無力的感覺,「每日不停掘路,其實澳門人想掘到甚麼?掘出來的物品,都是別人留下的,那有甚麼是屬於我們的?」

「當社會累積不明白的地方、不安的情緒,人們需要出口講出來,可能就會變成一個個傳說。這些都市傳說,都是回應著歷史累積下來的迷思和一些未被消化的不安。」坐在一旁的李沛榮補充說道。

李沛榮
李沛榮覺得,澳門人面對身份迷失的問題,內外不是人的感覺,比香港更早出現、來得更加強烈。

身分迷失 內外不是人

李沛榮是澳門人,經常聽到有人說澳門街、香港地,用一條街和一塊地來形容這兩個地方。他說,澳門有個結構問題,就是地方太小,所以很多時候,待人處事遇到問題,都會思前想後要不要說出來,因為「藤掕瓜,瓜掕藤」的關係來得很近。由個人層面,走到社會層面,很多事情也變得不會宣之於口,甚至不會循正規途徑來解決問題,會出現很多模糊的狀態,這是澳門跟香港不同的地方。

但他覺得,兩地同樣面對身份迷失的問題,內外不是人的感覺,澳門或比香港更早出現、來得更加強烈。「因為澳門太小,走到外國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,但你又很想區分,自己跟他們眼中的中國人是不一樣的,因為自己成長的環境,跟中國有很多不同,變相會有一種內外不是人的感覺,沒有一個確實的身分記憶,我覺得這部分跟香港有點相似,當然香港在國際上較為矚目。」

李淑雯看見的是,這兩座城市的發展命脈,都不是由本地人去掌控,「兩地都有殖民歷史,都是由外來的人提出一個將來給我們,我們就在歷史的洪流,跌跌撞撞來到這一步。其實很不可思議,我們都是被兩個不同時期最大的帝國掌控,他們用了很多時間,由原本的國家,來到遠東取得一塊土地,再將他們的構想放到這個城市。兩種不同意識,都影響了我們城市今天的輪廓,而這個輪廓是會不斷轉變的,過程就會產生我們對於身分的扣問、不安和反思,我們要在這個根基下,找回我們自己。」

異步同曲
「城市的輪廓是會不斷轉變的,過程就會產生我們對於身分的扣問、不安和反思」

異步同曲 扣連彼此

這幾年來,他們不斷將歷史題材放進劇場,包括談及香港礦石史的《牆邊練習曲》、物種遷徙移民的《未境進行曲》,這次進一步將香港和澳門的殖民過去《異步同曲》帶上大館,為歷史環境劇場三部曲的最終章。故事形容:「一種待將萌芽的苗,從澳門移植至香港後迅速拔地生根。一海之隔的兩座城市,曾塑造海洋帝國的輪廓,接連被創建的傳說亦如夢一般扣連彼此。」

作為編劇和聯合導演的李淑雯說,香港開埠之前,英國人曾居留澳門,收集遠東物種,再送回英國,對於怎樣在遠東建立一個城市,當時的澳門就像苗圃,英國人來到香港後,就把苗圃迅速變成溫室。她說,在很多因由下,澳門和香港會相遇、分開,後來又再碰頭,「就像今天我們會再放在一起,思考怎樣走我們的未來。在每個歷史時刻、城市發展過程,原來這兩個城市比我們想像中走得更加近。」

劇中引用了兩個地方的關鍵歷史事件,1839年的香港,英國水手在尖沙嘴醉酒後,將村民林維喜毆死,掀起鴉片戰爭的導火線;1849年的澳門,村民沈志亮不滿祖墳被鏟平,刺殺澳門總督亞馬留,最後被清政府處死,以緩解中葡緊張關係。在歷史長河的微塵人物,卻翻起了國與國之間的風起雲湧。

她覺得,這些命案正正反映當時的人民,怎樣看待由海洋而來的人,無力感的爆發、對事件的回應,往往改變了城市走向,同時賦予了城市建構的一種新力量。她希望梳理這兩個城市如何由歷史走到現在,「建構城市的人究竟帶著怎樣的思考、怎樣的文化背景來建構這兩個地方?那時哄動的案件,產生了甚麼漣漪,令我們走到今天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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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每個歷史時刻、城市發展過程,原來這兩個城市比我們想像中走得更加近。」《異步同曲》排練圖片,Thomson Ho 攝

梳理歷史 走向將來

將歷史命題放進劇場,因她覺得,歷史並非不可撼動,而是等待每一個人,帶著自己的問題,回到歷史當中反思,梳理出一個對自己有用的脈絡。「那個脈絡未必人人都會認同,但如果因為我講了這個景象,又或你看了某個作品,令到你有興趣看回那段歷史、你有新的思考,那我覺得,這個就是那份價值。」

她相信:「看歷史是讓我們走向將來,因為我們看到的東西,會令到我們編織出一個不同的將來,關鍵就是我們看不看到。梳理歷史思考未來,這樣我們才不會在大歷史裏,喪失焦點。在不同時代下,都能多了一份理解,城市下的每位個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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