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編按: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《我生如是繼續》在香港上映,票房逆勢中悄然增長,一套挑戰當權者話語權的電影,訴說在極權下如何堅守信念、拒絕遺忘,至少「我們要笑,我們要堅持笑下去」,或許在不同時空地域下,能賦予港人一種力量。筆者本子,在夕陽時代,入行做報紙。)
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《I’m Still Here》兩個中譯,分別表現出兩個主題——活著與堅持。港譯《我生如是繼續》帶有一絲「生命就是這樣」的消極感,就如中國作家余華筆下的《活著》:如是生,如是死。在極權社會出現種種荒誕,活著可以是一件最容易的事,也可以是一件最難的事。
難度在於活著並堅守信念。中譯《我仍在此》表現出消極中的積極性,就如一聲宣言,指的不只是失蹤者「仍在此」的慰藉,更是一種身處暴政陰影下,選擇「活在真實中」的堅持。家屬不放棄記憶並傳承,在壓迫中展開漫長的抵抗,在沉默中踐行謊言下的尊嚴,在活著中拒絕被歷史抹去的信念。

想像的軟對抗
電影聚焦巴西前國會議員浩本斯一家靜謐的日常。菲林鏡頭記錄了孩童們在里約熱內盧海浪聲下的嬉笑。黑膠唱片播放Tropicália,穿著嬉皮的年輕人們,在陽光與濕氣中,隨著音樂律動。這座散發着自由氣息的房子,與街外駛過的裝甲車格格不入,猶如極權的眼中釘,為往後的打壓埋下了伏筆。
1970年代的巴西,國安法與酷刑盛行。浩本斯作為前民主政體下的一名國會議員,在獨裁政權下變成了想像的「異見者」。他堅守既有生活的方式,被視為一種潛藏在日常中的「軟對抗」。在沒有合理懷疑與正當的理由下,當局將他歸入「潛在敵人名單」,並以「協助調查」為由將他帶走。
那天,女兒見到父親一身西裝,天真地以為他要在假日加班,還打趣地替他整理領呔。不料此別,竟為永隔。

沉默中的不沉默
目送丈夫被軍政府帶走的那刻,導演將電影唯一的鏡頭特寫獻給妻子尤妮絲——象徵著她作為故事真正主角,也象徵著平反之路的開展。
導演形容尤妮絲是「沉默的英雄」,從目送丈夫被軍人帶走、再到自己被隔離審訊整整12天,最後親耳聽聞摯愛死訊——在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摧毁當中,面對5個敏感脆弱的孩子們,尤妮絲並沒有選擇高聲哭喊,也沒有情緒喪志地撕裂現實。她活著並保持冷靜與理性——不表現,成為她作為反抗的本質。
她積極尋找發聲渠道報道她的故事。拍照那刻,報社編輯要求他們擺出嚴肅、憤怒的表情,以呈現一種「受害者的姿態」。但尤妮絲堅持「我們要笑,我們要堅持笑下去。」讓那群仍被蒙在鼓裡的孩子們,不帶有一絲怯意,以笑容迎向這個世界。

跨時代的記憶
尤妮絲的堅持,造就了丈夫浩本斯的平反;而兒子馬塞洛寫下的回憶錄,又為母親留下記憶的證詞,通過導演鏡頭的刻劃,成就了觀眾眼前的「沉默的英雄」。
在歷史被勝利者書寫下,真相的敘述成為另一種戰場。文化記憶的保存,便是被壓迫者拒絕被歷史刪除的吶喊。1996年,距離浩本斯「被失蹤」已經過去25年,尤妮絲終於獲得丈夫的官方死亡證明,感嘆「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?居然會因為一張死亡證明而感到如釋重負。」
知道浩本斯的死亡,就如知道暴政的存在一樣。尤妮絲及她的子女們25年來一直對此隻字不題,並不是遺忘,而是默默地為父親的死平反。為一張冰冷的官方「死亡證」而釋懷,看似荒謬,實質是活生生對於政權謊言被揭穿的鐵證,更是一種遲來的承認與尊嚴的恢復。
2014年,巴西真相委員會正式披露參與酷刑與殺害浩本斯的軍方人員。然而此時,尤妮絲已罹患阿茲海默症,逐漸失去她為之奮戰大半生的記憶。「我母親慢慢地失去記憶,而這個國家亦如是。」
對兒子馬塞洛而言,母親記憶的流失不僅是個人的悲劇,更象徵著一個國家對過去失憶的危機。但在她記憶消逝前,尤妮絲已用行動為這段歷史留下痕跡。她不僅一手撫養5個孩子,還自發修讀法律,堅持透過制度尋找真相,並投入政治失蹤者人權的倡議運動。
尤妮絲的沉默不是退讓,而是一種堅持;她的記憶不是個人的,而是歷史的火種。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,避免歷史的真相埋沒於謊言當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