屹立半世紀,穿梭主權移交前後的政局幻變,香港國際電影節走到第五十年。協會總監利雅博提到在七八十年代,兩岸的交流並不密切,電影節將中國和台灣的新導演拉在一起,讓大家交流了解對方,也將一代華語電影帶到國際舞台,當時的香港國際電影節正扮演著時代的角色。
面對時局變幻,當下香港的電影審查準則改變、戲院接連倒閉,電影業的挑戰與日俱增。節目總監王志輝說,不單是電影審查,身分政治、國族政治、民族、左派右派等各種政治因素同樣不斷轉變,但「我們揀片從來都講藝術性,我們一定把持對電影藝術的呈現,藝術性較高的,我們就盡量做;法例容許我們放的,我們就照放,我們一定會爭取我們可以放映的戲,有時爭取到、有時爭取不到。」
撥開時代的雲與霧,利雅博強調電影節的本質是推廣電影文化,周遭環境改變,可能有好有壞、可能會令人擔憂,唯有的是專注一直以來的初衷。

舵手背後:腰斬影展、背脊簽名、東邪西毒
利雅博年輕時曾在英國留學,回港後做過記者,再踏足電影圈,一晃眼四十多年。他由七十年代末開始,先後在嘉禾和英皇等電影公司,從事發行和監製工作,直至2018年接手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總監一職。跟過往三十多年的商業運作不同,以往緊守盈虧底線的財務狀況,但這些指標無法應用在電影節身上。因為電影節的任務是推廣電影文化,令到更多人欣賞電影,他笑言做一場就蝕一場,12日要做二百多部電影,跟以往幾個月做一部電影,完全是不同運作,這位前輩也要花時間學習和調整心態。
在他的電影工作生涯中,曾兩度經歷疫情時刻。2003年沙士襲港,他負責籌辦的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因而取消;2020年新冠疫情蔓延全球,他掌舵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一度延期,最終也要面臨取消收場。回想那時,他形容是很大打擊,因為同事花了很多時間籌備,但海外的人來不了香港,場地又不開放,根本想做都做不了。上任不久,就迎來腰斬影展的挑戰,回顧自己跟電影節的最大經歷和感受,莫過於此。

另一位舵手節目總監王志輝,自言是一名「影痴」,只要跟電影相關,他都有興趣涉獵。他曾參與電影創作、製作、影評、教學等不同部分,但最喜歡的都是自己看戲之後,評戲再組織起來,分享給觀眾,節目的策劃、編排和推廣,似乎最適合他。他在2014年加入協會,如今已經12年。
他記得2000年格魯吉亞大師級導演伊奧塞里安尼(Otar Iosseliani)訪港,他在香港大會堂第一次觀看對方的電影,完場時膽粗粗找對方簽名。這位大師級導演按著他的背脊,把名字簽在電影簡介的單張上,令他非常難忘。這個經歷提醒著他,日後籌劃電影節時,如果有大師級導演出現,有機會可以開啟觀眾的眼界,令觀眾認識對方的國家和文化,改變自身固有的思維,帶來深遠影響。當日背脊上的簽名,暗暗埋下了這點火苗。

至於策展人謝偉烈,昔日做過報紙的外娛翻譯,也做過電視台的節目編排,後來加入電影工作室,當過徐克的助手,從認識電影每十分鐘要有一個高潮,到踏足電影節的藝術電影,卻走進了另一個世界。他由2007年加入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,至今已經19年。
對他而言,做電影節最痛苦的是,無法在電影節期間專心看電影。他記得有一年放映《東邪西毒》終極版,既是自己最喜歡的華語電影,也是紀念哥哥張國榮的放映,那天更是他的生日,但因為工作最後看不到,如今門票仍然在手,心裏耿耿於懷。他覺得電影的世界很大,不同人有不同的表達方式,當每個地方的電影人拍攝自己地方的故事、身邊的事物時,人們透過看電影,其世界也會變得更大更遼闊:「人一生的體驗是有限的,但透過電影可以看得更多、體驗得更多,就像人生會長三倍。」這也是他樂此不疲留在協會接近廿載的原因。

破浪啟航 促使兩岸導演走向國際
香港國際電影節是港英政府時期的遺物,最初由市政局舉辦,後來市政局解散,一度由康文署及藝發局接手籌辦,如今變成非官方、非牟利的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統籌,但獲得文體旅局、電影發展基金、藝發局等官方及其他機構資助。走過五十年,時移世易,並不容易。
利雅博提到在七十年代尾、八十年代初的時候,兩岸三地的交流並不密切,由中國大陸前往台灣,或是台灣去中國大陸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,而香港國際電影節卻可以把中國和台灣的新導演拉在一起,讓大家交流見面,了解對方。他憶述,當時中國第五代導演陳凱歌、張藝謀、田壯壯等,跟台灣的侯孝賢、楊德昌等,會坐在一起談電影。不論當時的時代局勢背景如何,電影節就是做到文化交流平台的角色。
另一個任務就是將華語電影推廣到海外地方,讓外國人看見華語電影。他提到陳凱歌執導、談及農村盲婚啞嫁、民族夾於時代更迭的《黃土地》,其國際首映當年就在香港舉行,令陳凱歌受到外國人認識,成為一代大導演。如今世界變了樣,走出去的渠道比以往多,但他強調電影節扮演交流平台的角色並沒有改變,仍然希望邀請不同的人來到香港。
王志輝補充說,當年的電影節將中國第五代導演帶出去國際舞台,那時候也是香港電影業發達的光輝歲月,香港也有一批新浪潮導演冒起。因此今年電影節設有《華語電影:長風破浪啟航時》專題,放映七八十年代香港國際電影節有份帶動的中港台電影,同時論述電影節自身的角色和故事。當然,他提到今天的亞洲電影已經滲透國際,世界變,他們也擴大版圖,如今的電影節已不單止聚焦中港台電影。這也可能是五十年來,看得見的明顯改變。
謝偉烈提到今天的亞洲電影被看見,不單止是韓國、日本的電影,還包括越南、印尼的電影,當地的年輕觀眾群願意支持,令到一代的年輕導演能夠走出來,既有商業電影也有藝術電影,有點像昔日香港黃金時期的情況,亞洲的故事其實未講完,以往只是未被看見。

專注初衷 把持藝術原則
俯視當下,電影業近年的挑戰,莫過於戲院接連結業,包括利雅博曾經效力多年的嘉禾,其影院業務也在去年告終;還有電影檢查條例的修訂,令短短四年間,至少有50套電影因為「國家安全」考量而被要求修改內容、13套電影不獲准上映,包括協會籌劃的「夏日國際電影節」,其中台灣電影《我家的事》無法通過電檢,而要取消放映。
王志輝認為:「有時活在當下,你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,但香港的電影審查從來都有,七八十年代都有些禁片是做不到。法例容許我們放的,我們就照放,我們一定會爭取我們可以放映的戲,有時爭取到、有時爭取不到,至少都要按法律而行。」
他談及世界政局幻變,不單是電影審查,身分政治、國族政治、民族、左右派等各種政治因素都是不斷改變,他們身在其中是絕對感受到的,但「我們揀片從來都是講藝術性,我們一定把持對電影藝術的呈現,藝術性較高的,我們就盡量做,至於有沒有其他因素令它做不到,我控制不了,那我就不去理會。」
利雅博說,電影公開放映必須有放映證,電影節也不例外,任何事都要按香港制度而行。然而的是,每年電影節都是從大約3000部作品中,找出200部作品,範圍很大,所以不一定是因為某些原因而做不到某些電影,而是本身可以選擇的數量都有很多。他重申電影節的本質是推廣電影文化、提升大眾對電影的興趣,電影的製作、發行、以至戲院運作,他們都觸碰不到,周遭環境改變,可能有好有壞、可能會令人擔憂,唯有的是專注一直以來的初衷。


藝術開人眼界
跟其他電影節相比,王志輝認為香港國際電影節不會專攻特定類型的電影,反而以多元為主,前衛、動畫、短片、紀錄片等盡量包羅萬有;同時希望鼓勵新導演,將新導演的聲音和新思維帶給香港觀眾。
他認為五十年前,大眾看電影的機會相對較少,關注的問題普遍都是民生事情,最重要當然是賺錢買樓,但人生不止於此,電影節的文化作用就是令人開眼界,看事物闊一點,了解世界多一點,從而令到大家不要成為視野狹窄、思考不夠成熟的井底之蛙。藝術從來都是開人眼界,也是電影節需要繼續存在的社會意義。


後記
筆者細細個都是看香港國際電影節長大,記得有一年在香港文化中心看法國電影《My Name is Hmmm…》,初嘗法國電影「慢慢」說故事的滋味,淡淡然訴說一個成長創傷的故事。電影講述一名被爸爸性侵的少女離家出走,爬進一架貨櫃車內,司機在途中發現女童,嚇了一頓。在女童的請求下,司機沒有趕女童下車,還真誠地照顧了女童一段時間。在車窗望出去的風景、這趟短暫的旅途,卻成了女童感到最舒服和自由自在的時刻。但後來女童被發現是失蹤人士,這位熱心司機被控上拐帶兒童等一系列罪名,而女童被爸爸性侵的問題、真正而看不見的惡卻沒有被正視。原來天意就是這麼弄人,現實社會就是有這樣的複雜性,這可能就是受訪者口中,藝術讓人打開眼界的例子。
筆者跟電影節的緣份不止於此,有幾年更曾試過「過五關斬六將」成為影展義工,包括在機場接機,在首映活動幫楊千嬅按電梯,還有帶古天樂去影院見觀眾。筆者和古天樂之間,就只有一個手肘的距離。等候入場期間,古天樂還由頭到腳打量了當時箍著牙、穿著過大尺碼鮮紅色工作服的小子一眼,可能心想:「憑甚麼要跟著這個小子東奔西走?」這句話當然是開玩笑,但這些片段都成為筆者和電影節之間的回憶,而那陣時是《香港仔》的首映。
兜兜轉轉,幾年前筆者本來任職的新聞機構因為政治因素而停運,但想繼續寫,自設平台繼續以筆為耕,想不到的是,後來有機會在電影節訪問到伊朗康城影后、烏克蘭紀錄片導演,如今更坐在電影節的負責人面前,他們跟這個小子談及五十年的風雲幻變。原來只要繼續做、繼續寫,上天總不會待薄你,總會被看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