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震宇書寫香港歷史,已經十多年了。由舊照片說故事,從一張相、一條街,一幅地圖,他翻查舊報紙、舊檔案,把原本像是塵封角落的細節,一點點重新撿回來。後來不只看照片,他從街道發掘歷史,寫大家似乎都知道,但又沒有說清楚的香港故事。近年,他由散文鑽進小說,寫成《白布香江》。
一路走來,余震宇愈寫愈深,不是想要建立宏大論述,他說只是「為自己而做」。「就是那種純粹,想給大家看一些重要的東西。銷量怎樣我完全不理會,因為這樣才可以有獨立性和視野,輸出另一種可能性。」
那種「不理會」,也有近乎固執的自我要求。要寫,就寫真正在意的事物;要看,就看別人未必願意翻看的舊檔案、舊報紙。他筆下的香港,從來不只是集體回憶,不只是泛黃照片的老風景,而是更細碎、更難一眼看清的部分。

加深對香港歷史的認知
余震宇畢業於樹仁大學中文系,其後到北京大學修讀碩士。回港後,他做過研究工作,卻嫌苦悶難耐,遂轉任中學中文及文學教師。大約2010年前後,本土文化意識高漲,香港也掀起一股懷舊熱潮,他開設「香港舊照片」專頁,上載舊照片,意外吸引大批讀者。他笑說,那些年隨手貼一張舊照片,也可以「呃like數千」,幾年間追蹤人數超過十萬。
不過,他很快發現,真正吸引他的,並不只是照片本身,而是照片背後未被說出的故事。出於興趣,他開始翻閱舊報紙、舊檔案,並著手撰寫香港歷史書籍。最初由照片說故事,後來手上珍藏有限,索性撇開照片,純以文字書寫街道背後的故事,出版《壹街一個故事》系列。到2022年,他再以散文寫下《聽講我城》的三代人故事。
他形容,大學的歷史研究,香港史不是完全沒有,但更多時候,香港是被放在更大的世界框架裡去理解。譬如二戰時期香港的重要性,是因為二戰本身是一個全球議題。他覺得,香港有很多值得挖掘的故事。他隨口舉例,旺角有塊農田但位置究竟在哪裡,北角春秧街有個人物資助軍閥打孫中山而不為人知。這些看似零碎的細節,都扣連著另一層的香港。「這些好像是已經知道,但當中有更多值得發掘,去加深我們對香港的認知,不要那麼淺層。」
因此,他走進小說創作。朋友鼓勵下,他花了兩年半時間,每逢學校假期便躲進共享空間,默默寫下《白布香江》。書中固然有虛構部分,但那些穿插其中的新聞線索、時代背景鋪陳,以及小人物細密的生活質感,背後都是他十多年來不斷翻看香港新聞與檔案的積累。

小人物反照大時代
他選擇把《白布香江》的背景設定於1930至1960年代,並不是偶然。他坦言,與今天隔著距離,限制較少,能更自由地游走於虛實之間,把那些不便說得太白的,留給讀者自己咀嚼。「小說設定必然是複雜的,有些空間給人探索『我是不是這類人』。假如說得太白,不需要詮釋,就不是文學了。」
他筆下都不是大人物,而是小人物如何承受時代。「歷史本來就是由很多小人物組織而成。」他小時候聽祖母說昔日香港,談到暴動,也提起那個時代怎樣影響她的看法。這些零零碎碎的感受,未必會寫進正統歷史,但正正構成了歷史怎樣進入普通人的生活。
「一定是小人物反映大角度。」他說,「比如說一個人的情愛、怨恨、疤痕,怎樣會出現,就會看到時代對他的影響;這些人物才能喚起共鳴。」所以他寫板間房,寫以前的人租房住,只用一塊簾分開兩個家庭;寫廟街賣糖水的人,寫基層怎樣受時代推撞;寫貪污,不是抽象地說一句「當年很黑暗」,而是想追問,那種壓迫究竟怎樣落到人的生活上,怎樣令基層害怕,怎樣形成一種不必說破也知道存在的恐懼。
「人們經常說貪污、收片(收黑錢)啊,他怎樣收?怎樣貪?怎樣令到基層怕?我想這些是要講的。」他刻意不寫得太白,因為恐懼本身往往就帶有隱蔽性。「警察不收片,你害怕;黑社會來搞你,你更無路可退。文學要做的,不是下判語,而是要看畫面,人才可能真正回到那個時空。」他的觀察是,那種由制度帶來的壓迫,從以前到現在都存在,只是形式不同而已。「在那個時代,就是選擇了貪污、收片,這是一個循環。」所以他才會認為,歷史不是一堆已經過去的材料,而是今天仍能照見人的處境與心態的鏡子。

《白布香江》取材的新聞人物,都具爭議性又帶著矛盾。余震宇說,寫《壹街一個故事》期間,讀了近五百個歷史故事。「選有爭議性的,因為小說就是要寫人的複雜。人不夠立體,不夠爭議性,不會讓人有深刻印象。」例如讀神學的青年姜子彬,為何最後去殺人;本來像正人君子的他,怎樣在愛情與羞辱裏一步步崩塌;又例如悍匪李卓躲在土瓜灣十三街板間房之間,利用舊式屋宇的相連結構藏身並製造炸彈。吸引他的,不只是案件本身,而是人如何在極端處境裡崩塌、扭曲、變形,那些不能用一句善惡蓋過去的部分。
在他看來,舊時代之所以適合寫小說,也因為那是一個更有畫面的年代。記者在茶樓等消息,一有消息就衝出去,爭分奪秒交稿;那時交通不便,沒有地鐵、沒有海底隧道,人在油麻地要去上環,還得搭船、等船。資訊、人與空間的碰撞卻更實在,人物的情緒、反應、抉擇,也因此更有重量。

歷史書寫不能停留在美化舊時代
寫香港,對余震宇來說,從來不只是懷舊。尤其這幾年,他更覺得歷史書寫不能停留在美化舊時代。回望2014年前後那波懷舊熱潮,他認為當中的核心,很多時是把過去美化了;但到了今天,再看老舖倒閉、舊區消失,已不只是感傷那麼簡單,而是牽涉對文化被忽視、對發展邏輯的反思與批判。
「現在是反省,是尖銳的,是有苦澀、有痛楚。這個時代需要的不是一種距離美化,是透過看歷史知道將來要怎麼走,不是懷緬從前,而是將來要怎麼走。」《白布香江》最重要的一層,不是知識性的歷史重建,而是人怎樣在時代裏承受創傷、理解恐懼,並且學會繼續活下去。
他提到小說中他的父親,因自身經歷而變得沉默,帶著創傷,但最終他沒有阻止兒子。「很多家庭的創傷,恰恰在於上一代受過傷,就認定下一代只能這樣活,不能選,不可碰,一碰就反枱。」他想寫的是另一種可能——一個人即使被時代傷得很深,還是可以慢慢學會鬆手。「我覺得作為爸爸,如果這件事曾經很嚴重地傷害到我,我有宿命論,我兒子做這件事一定是跳掣的,我鼓起勇氣給我兒子繼續有選擇,其實我是放開了。」
對他來說,這也是小說比歷史更接近療癒之處。歷史讓人知道曾經,也思考將來怎麼走;文學則讓人與人之間產生共鳴,明白彼此的痛楚和畏懼並不孤單。「這小說療癒的作用多於認識歷史,因為會看到很多不同的香港人的特性;我最想是有種共鳴,讓外面的人、離開香港的人,多點明白香港;不吃人間煙火的人,知道別人在想甚麼。」

如何應對當下
他說自己花了很多時間處理小說最後二十多三十頁,因為那部分正是關乎「如何應對當下」。「眼前好像沒有甚麼選擇,但其實都是要經歷這個階段,走過之後,可能會有其他選擇。」他形容自己是樂觀的。「那種孤單,不僅是你一個,以前的人也經歷過,他們還是活下來了。」時代會留下創傷,但未必只能留下創傷。人活在其中,也不一定只能非黑即白地活。
小說書名中的「白布」,在他筆下也不只一層意思。它既指向港英時代以制度和法治手段壓抑異議、令年輕人噤聲的「白色恐怖」,但也不只如此。白色,有恐懼,也有快樂;有遮蓋,也有保存;有未來不可知的空白,也有等待被揭開的部分。
如何揭開,各人不同,但「知道」是基本的。知道後,也不是所有回應都非黑即白。「怎麼發聲,不是說是yes or no,是how,要發聲,也可以高明一點,現在不流行直撞過去。」他並非要提供一條單一的路,而是想提醒人,在艱難時代,理解本身也是一種能力,甚至是一種基本自由。
知道,不等於立刻高聲表態;沉默,也不一定等於甚麼都不做。在他眼中,更重要的是人怎樣在艱難之中保住自己的感受力、判斷力,還有那種不輕易倒下來的能力。「你有沒有那份堅韌去經歷所有事情。若沒有這份堅韌,你去到哪裡都一樣會倒下——移民會,留在香港也會。我想,最重要的是這一點。」
他相信歷史會循環,卻不是原地打轉,而更像螺旋式起伏,有時退,有時再上去。人未必要急著把眼光只放在眼前的一年、五年,可以看得長一點。正如他在小說裡反覆觸及的,不論是阿爺、父親,還是兒子,其實都一樣:未必知道將來會怎樣,但還是要活,還是要向前。
「總之就不要死,路這麼長,說不定的。」他一直是這樣認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