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年前,編劇林坤燿經過一間獨立書店,翻開書本時,看見一段文字,大意提及很希望在這座城市仍然堅守文字的人,可以更加準確地書寫這座城市的真實面貌。那時是2022年,正值社運過後的疫情時期,這個地方變得飛快,短短的三言兩語,卻教人異常感觸。
由那刻開始,他決定要寫一套舞台劇作品,更精準地捕捉「我們的城市發生了甚麼事,我們正面臨甚麼困境。」他想起了季候鳥,來了又走,走了又會回來,幾浪漫,就像香港人:「當時有很多人走,他們會不會回來?以前都有移民潮,後來又有回流潮,人的身分是否不停流動?在香港,這個現象是否更加普及?」候鳥是一種象徵,揭示香港人的移民命題,何處是吾家?借一個成長故事,書寫對這座城市的感受。

成長不被認同的選擇
林坤燿是家中幼子,有兩個家姐,從小在觀塘成長。他也是首批中學文憑試的「白老鼠」,經歷過通識科、獨立專題研究的洗禮,學制改革的目的,就是要打破傳統文、理、商科的刻板劃分,講求全人教育,按學生的興趣自由選科。
不過,他的經歷似乎未能體現出來。升讀中四時,其實他很想修讀中史,也想過讀視覺藝術,但家人有很多意見,令他最終選擇物理、化學和資訊科技,成為徹頭徹尾的理科人:「我估他們的意見有一定參考價值,但就否定了我當時想要的事,如果讓我選擇,我可能會讀少一科理科,然後選讀中史,因為我對歷史很有興趣。」
中學畢業後,升上大學時又有另一個影響人生的抉擇,他想過讀傳理系,又或投考演藝學院的電影導演系,只是後來覺得行業的前景不明朗,加上家人又會反對,最終連報考也不嘗試,而選擇了理工大學的電腦科學。回想起來,如果當時有家人支持他讀電影的話,今日可能就會走上不一樣的路。
大概就是家人根本不太知道甚麼是從事創作、寫劇本,總覺得賺不到錢、無法維生。他記得多年前有個電視節目,講述一班殘疾人士創作劇本,其母親拋下一句:「盲的都識得寫劇本」,背後意思就是揶揄他從事創作、寫劇本,根本是甚麼人都做到,那刻他很生氣,或者母親是沒有惡意的,但的確未必了解他一直渴望想做的事。成長路上的患得患失,一些不被認同的選擇和路向,他都放進劇本當中,主角拋下一句:「為何我的將來不可以自己話事?」


透過書寫 尋覓自我
他形容自己是一個很容易有感受的人,通俗地說可能就是容易敏感,就像拍拖、分手、工作上有分歧、目睹別人吵架,又或打開電視,看見很多令人匪夷所思、令人憤怒的新聞,他都會有很大感受。「當投入很多情緒的時候,自然需要有個地方讓你釋放出來,創作就是一個很好的橋樑。將你在生活的感受,透過你專屬的方式表達出來,那很有助穩定情緒,也可表達你看見的那個世界。」
喜歡寫作,不單止是因為他多愁善感,要找到一個抒發的出口,也讓他逐步找到自我。他說,以前是一個沒有太多主見、不會把自己想法表達出來、又或不會強硬地堅守自己立場的人,直到開始寫劇本,自己要做很多決定,要將很多想法表達出來,卻發現找到愈來愈多自我。

這個地方還需不需要我的文字?
林坤燿現年31歲,有一份跟資訊科技有關的全職工作,但這十年來也寫過不少舞台劇作品,滿足他對於文字創作的熱情,包括正在牛棚藝術村上演的《候鳥》。他也是要請假,來看表演和謝幕的。遊走工作和文字創作之間,常有掙扎和迷失,他有時會問:「這個地方還需不需要你的文字?你寫的故事有沒有價值?我想每個做文化或創作的人都會有這種想法。」
一方面是關於自己的,他說做創作要有自己的作品,要把自己的聲音說出去,要找到作品發表的機會,需要有觀眾支持。夜闌人靜睡不著時,滑滑手機,偶爾都會跟身邊的人比較,問問自己,市場需要甚麼、大眾願意聆聽甚麼、自己應該追求甚麼等無數個疑惑,尤其當沒有作品發表的時候,就會很容易萌生這些思緒。
另一方面是大環境,寫這份劇本時,他都會思考:「這樣可不可以的?會不會引起其他人不喜歡?用這個角度寫,還能把一些訊息傳遞給觀眾嗎?因為劇場始終是面向公眾,不像在家中辦一場讀書會,或者在網上發表文章,那麼簡單。場地屬於誰?資金來源屬於誰?都很限制你的寫作特色,或者想寫的故事,這是一個真正的困難。」

這些都是他在幾年前寫《候鳥》劇本時的迷失,但這兩三年,他想通了:「只要你有能力、有想法,你總會將事情達成的。看看二戰前後,很多作家、詩人都在很艱難的局面下創作,我想就是這些前輩告訴我,多艱難的局面,都有人可以記錄。」
因為他會看很多外國的紀錄片、看很多對一些國家來說所謂的禁片,而他發現很多人總找到方法為自己關心的議題發聲。他在去年的夏日國際電影節,看了伊朗被囚禁導演約化巴納希的電影,其中一套《越位女球迷》講述伊朗的女性不可以進入球場,於是有些女生假扮男生,千方百計觀看球賽,被守衛截停時,又據理力爭,趁機逃脫。
他說:「其實這對於伊朗來說,可能都是一套禁片,批判神權政府對宗教的狂熱,摧毀伊朗女性看足球的權利、一個公平正常生活的權利,巴納希透過這一件事,來控訴掌權者和不合時宜的法規。他會告訴我,只要你用心發掘,你還可以找到角度來說故事的,這些前輩給我啟悟就是,你總有方法去寫到你想寫的內容。」

舉重若輕
《候鳥》就像一套公路電影,故事入面有兩條主線,棒球少年阿達不想離開香港,跟媽媽吵了一場架,離家出走,搬到舅父的新界村落,邊住邊幫忙打理果園;舅父支持阿達,是因為不想對方的成長路上,覺得無人支持自己。另一邊廂,果園收地在即,務農大半生的侯叔盼望留住家園,並把田地和財產寫進遺囑,留給姪女,希望有人可以守住他的願望,但姪女卻嚮往遠走他方,在外國升學交流。不同的思緒交纏,展開了一場對話,讓彼此有所成長。
對林坤燿來說,所謂的成長,可能就是要懂得如何面對自己,包括面對自己在一個怎樣的原生家庭成長。「有時別人說的話,未必是真心話,毋用太過在意,或者別人不了解時,可以告訴對方,即使溝通最終無效,但你仍可找到方法,堅持自己想行的路。」對於去留的命題、身分的變遷,他希望觀眾可以用一個正面和開闊的態度,去面對這些事情的發生,舉重若輕,此心安處就是吾鄉。
劇中有一幕,講述打風前,有很多人一呼百應,前來果園幫忙收成:「香港人的反應總是超乎想像,不是因為喜歡果園,也不是因為喜歡我,而是打從心底對這個地方的愛。」而這個果園有一個牌匾,上面寫著「香港最後一片樂土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