籃球教練翁金驊在校園當眾掌摑學生風波，警方稱未有足夠證據檢控。前桂華山中學籃球隊隊長陳學宇，曾經歷翁金驊多年執教，他認為：「從來都沒有一個好制度監管教練的權力，老師有學校監管，但球隊那些導師是沒有的。打罵只是一個很廉價的訓練方法，打完你會害怕、你會聽話，但我們是否只注重短期成效？」

整個中學歲月，他目睹過翁金驊拍打隊友、自己也被拍腰腳踢至哭。他引述對方不斷灌輸：「打你是因為在意你，我不打你的話，代表你不重要」、「小朋友要懂得感恩」等說法。他形容翁金驊專制，不曾聆聽球員聲音，也不讓球員接觸外面的球隊和教練。對一個懵懂青春少年來說，根本不知甚麼是對是錯。

今年 24 歲的他，正攻讀運動教練學位，他心中理想的運動教育，應以球員為中心，也應重視球員和教練之間的關係。但回想昔日經歷卻未有做到，因為教練一望過來、一走近就會令他害怕，未有好好享受運動，而他相信籃球本應幫助人成長，而不是讓人傷痕累累地離開。

叫停比賽　拍打球員責問「醒未」

自幼坐不住、難專心、不喜歡讀書，打籃球卻成為陳學宇的「靈丹妙藥」，找到人生揮灑汗水的位置。由小學四年級開始，他初嘗籃球的滋味，一發不可收拾，幾乎每天放學都要打籃球。他在 2016 年升讀桂華山中學，隨即加入學校籃球隊，2021 年更成為籃球隊隊長。中學的校隊時光，都在前港隊代表翁金驊的教鞭下成長，後來更一度成為對方的籃球助教。讀書成績未必很叻，但就在球場上找到自己發光的時刻，然而一路走來，不止汗水，還有淚水。

翁金驊在漢華中學球場當眾掌摑學生的片段曝光後，令陳學宇想起昔日也曾目睹類似經歷。他記得 2016 年，是他人生第一次參加學界比賽，當時有位隊友「犯錯」，做出未必最有利比賽的決定，翁金驊要求暫停，大力拍打該名隊友，責問他「醒未」，球場上方是觀眾席，很多人探頭往下望過來，可想而知，那一拍打是很大聲的。比賽完結後，翁金驊再把球員一行人帶到體育館外，向每名球員掌摑一巴掌。「其實幾消沉的，一來比賽輸了，二來又要被人打，當時所有球員都沒有出聲。」

另一個經歷是，陳學宇由乙組升上甲組時，翁金驊希望他轉為控球後衛的角色，要求他學會坐低身體，於是不停用手拍他的背部，後來再用腳踢他的背部，但他不適應，也很生氣自己做不到，有次哭著扔球說：「我真的不懂得做」，他形容可能是他第一次被教練打到哭。還有一次在體育館比賽，他遇上一位經常會扯手耍賴的球員，那刻他很生氣，揈了一下手踭，但沒有打中對方，翁金驊叫停，著所有球員前來，就在眾人面前掌摑他一巴掌，他也霎時耳鳴起來。

我們已被打到麻木、習以為常

「你問我被人打有甚麼感受？其實是沒有太大感受，因為我們已經被人打到很麻木。你不會覺得是一件很突然或很驚訝的事，因為已經習以為常。」陳學宇形容，翁金驊經常會灌輸一種觀念：「打你是因為在意你，我不打你的話，代表你不重要，經常都會說，如果我今天不打你，你就可以死開了；小朋友你要懂得感恩……」年復年，教練不斷重複說，學生就不停聽著這些話。

「我覺得自己都已經被洗腦了，因為那時太喜歡打球了，我在籃球隊最後一年，也曾在學校禮堂多謝過他，以球員的身份來說，我覺得他幫了我很多，但跳出這個體系，我覺得他除了幫我進步球技之外，其他方面卻沒有讓我進步，甚至傷害了我的心理健康，因為我之後打籃球會很害怕犯錯，害怕受到懲罰，害怕被人打，我整個中學都是這樣度過。犯錯之後，第一個反應不是反思，而是看一看教練的情況，因為你真的很怕得到懲罰。你根本不似打籃球，只像是教練玩遊戲一樣，他會控制所有，我們沒有獨立思考。」

不准學生接觸其他教練

陳學宇覺得，每名入到籃球隊的同學都真的很喜歡打球，很想球技有進步，拿到精英賽的入場資格，因而沒有將球場上的種種經歷跟其他人說，無意間卻默許了教練的做法，家長和老師也未必知情。另一原因是，他指翁金驊不會讓球員參加其他球隊的訓練或比賽，不讓球員接觸或跟隨其他教練，限制學生接收外面的資訊，大家也不會知道其他教練的教法。種種因素下，令學生被教練體罰和奚落的問題，積存多年未能得到正視。

對陳學宇來說，青少年的發展階段應該接觸不同的訓練內容：「每天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有甚麼進步？我覺得一個球員應該要去不同平台試，看看外面的教練是怎樣。但翁金驊就很怕球員接觸其他教練，不想讓人比較，因為一旦你接收到比他好的事物，那就代表他的權威和地位會受影響。」

按他觀察，最容易被打的同學，大多都是籃球技術較為遜色，會被教練批評為很蠢，又或是較固執的人，會被視為不聽話。他有一位隊友相對固執，經常不服氣，被教練打肚、腳踢時，仍不屈不動。有一次練球，翁金驊要求對方，無論如何都要前來，飛也要飛來，那位同學就在群組中說：「對不起，我無可能給你一對翅膀。」對方後來再沒有練球，退出群組，也退出籃球隊，加入球隊就只有短短一年時光。

成為教練的覺悟

陳學宇中學畢業後，升讀香港專業教育學院的運動教練學高級文憑，目前在蘇格蘭進修運動發展與教練的學士學位課程。一直以來，他的經歷都令他以為教練擁有絕對權力，主導一切，但來到外國，學習當一名運動教練，卻推翻了他固有的認知。因為曾經效力國家隊的當地教練告訴他，教練應要放下自我，要以滿足球員的需求、服務球員為主。

事件令他反思：「從來都沒有一個很好的制度去管理教練的權力、制衡教練的權力，老師有學校監管，但球隊那些是沒有的。打罵，其實是一個很廉價的訓練方法，打完你會害怕、你會聽話，但是否只注重短期的效果？學做教練的過程告訴我們，不是的，我們要注重對青少年的長期發展、全面發展，不是在乎那刻有多厲害，還有之後的心理健康、能否預防受傷，要去到下一個層次。」

做過球員，也教過班，他認為一個理想的運動教育，應以球員為中心，要滿足球員的需求及長期發展，也應重視球員及教練的關係。但回想那段成長的經歷，他卻覺得以往的教練沒有實踐這份精神，也不曾聆聽球員的聲音。「每一刻就是思考怎樣逃避犯錯，教練一望著你就害怕，教練一走過你就很害怕，每一刻都是害怕的。」

這兩年在蘇格蘭讀書，他看見當地教練會設計很多遊戲，讓球員在訓練時更容易地接受，享受得更多，因為當地教練告訴他：「作為一個運動員，享受是第一位，即是做任何運動，或者做任何事情，只要不享受，每一刻都是捱著、都是頂著、都很辛苦的，其實這並不符合長期發展。」對他來說：「籃球本應幫助人成長，而不是讓人傷痕累累地離開。」

警方不檢控　學校無看法　業界沒發聲

今年六月初，網上流傳的片段揭發，籃球教練翁金驊曾在漢華中學當眾掌摑學生，廿秒內至少連環摑八次。翁金驊其後在社交媒體發帖文向被摑學生道歉，指無論學生犯了任何規則或過失，亦不應以此方式責罰，又表示會「深刻反省，絕不會蹈覆轍」。警方其後以涉嫌普通襲擊拘捕翁金驊，他的道歉帖文亦消失。記者就陳學宇的經歷透過社交媒體向翁查詢，暫未獲回覆。

直至七月底警方稱未有足夠證據對任何人作檢控。曾聘用翁金驊多年的桂華山中學回覆指，對結果無看法，校方會繼續按校本需要及根據教育局指引，招聘合適人士擔任導師或教練。前立法會議員江玉歡質疑，為何立法會內的教育、社福等業界代表，竟然沒有人站出來，為學生及運動員說幾句公道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