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驚,成個人震曬,但其實我更加嬲,嬲點解一班鄉黑可以咁無法無天;我望住個疑似記者畀人禁住地下打,但我完全救唔到佢;而我更加冇諗過,晏就睇片班白衣人打人,夜晚我係親眼睇住呢件事發生…」
那是四年前7月21日,阿豪記下白衣人糾黨無差別襲擊市民的見證。他是屯門居民,也是專頁「足球說故事」版主。當晚,他將回家途中最惶恐無助的經歷寫上專頁,記下元朗最黑一夜。
他位處車廂前方,遠離後方最暴戾的場面,但目睹車廂內眾生相,有人抱怨列車遲遲未有開出、有人不耐煩、有人覺得事不關己,卻讓他看見人性。月台上有人拉著車門,叫乘客千萬不要下車、盡可能擠入車廂,希望載得走更多市民。原來生命危急時,有人只顧關心自己、保護自己,也有人想保護陌生的彼此。
四年過去,阿豪重回元朗站,那夜的恐懼和緊張不再,情緒上得以「move on」,但他認為真正的「move on」不應如此,而是真正讓事件水落石出。「記憶可能會隨著時間減淡,但你永遠不會忘記曾在這裏發生這件事。」

向左走,向右走?
那一夜,阿豪坐西鐵回家,靠近車頭位置。他記得,車廂內有一家大小、公公婆婆、小朋友、年輕人,甚麼人都有。駛到元朗站時,列車遲遲未有開出,乘客開始鼓譟,作出種種猜測,突然月台有人拉著車門,說出面有人打人,千萬不要下車,車外更傳來大叫聲,乘客變得害怕起來,有人查看新聞才知道元朗有白衣人打人。當晚的他,手機電量所餘無幾,只能不斷觀察,不斷問旁人發生何事。
列車傳來廣播,叫乘客離開車廂。「大鑊!聽到有人尖叫,又說有人打人、又要叫人下車。該向左走,還是向右走呢?」他踏出車廂,目睹月台後方有一群白衣人揮棍發怒,也有一個白衣人走上前,就在幾步之遙,在他前面揮棍恫嚇著他。他形容就像「屍殺列車」似的,不知「喪屍」從哪裏冒出,後面出事時,人群就不斷湧向前方。
他心底是害怕的,和旁邊一對情侶一同走落大堂。大堂警鐘響起,地上有一灘水,一切混亂,就像一個失控的實驗室。近50個白衣人手臂圍著紅巾,拿著棍子叫囂、拍打欄杆。有白衣人追打拿著相機的人,一人追,後面五人再跟著追,想打爛對方的相機。阿豪夾雜粗言,破口呼叫「你做乜打人?」他旁邊還有幾名市民,但大家都不敢出聲,又或者根本不敢做些甚麼。
後來一班警察手持盾牌走進車站,跟以往在新聞上看見的防暴警察不同,沒有很嚴厲、很緊張地驅散人群。民情洶湧,不斷呼問的是「點解你咁遲嚟?點解你咁遲嚟?」那時候,阿豪根本不知道,由元朗站出事至警察前來處理,足足遲了39分鐘。

車門不斷開合 看見人性分野
經歷動魄驚心的一夜,令他最有感覺的,不是那些暴戾和血腥的場面,也不是市民互助互救的時刻,而是在這一切之前,車上乘客的不同反應。
在車門不斷開和合之際,月台上有人拉著車門,叫著不要下車、不要下車,有乘客罵道「搞錯啊」、「你們搞事」、「你們的事與我無關」、「我沒有集會」、「我回家而已,關我甚麼事……」有人抱怨,有人感到不耐煩,有人仍然覺得事不關己。拉著車門的人急著回應,與集會無關,他們見人就打。「我很記得這句話,因為對方很緊張每一個人。」
他聽到很多聲音,眼前的衝突扣連起整場社會運動的取態上,有中立的、有反對的、也可能有支持但沒有說出口的聲音。「那一刻才最看見人性,因為真正的人性,永遠不會只有善良的一面,也一定會有醜惡的一面。」
他不是指責乘客「醜惡」,當刻覺得害怕、覺得事不關己乃是人之常情,但人性就是,生命危急之時,有人會關心自己多些、保護自己多些,有人卻願意保護自己之餘,還會保護一些不關事的人,就像拉著車門那些年輕人。
回家後,他想也沒有多想,便把當晚的經歷和思緒整理下來,放在自己「足球說故事」的專頁裏,「那刻我不會理會那是怎樣的專頁,而是好像有少少責任,不想這件事不被看見。」大家會看得見車廂後方打人的片段,但他想告訴大家,車廂前方的經歷,不同人面對同一件事上,也有著不同的反應與取態。
在足球世界的專頁,寫下了活生生的香港故事。

「More than football」
阿豪形容自「娘胎」出世,已經喜歡足球。小學會看英超,幻想過將來踢職業足球、到外國踢波,當年老師留下評語:「你要讀好英文。」今日他仍然記得,因為「我想去外國踢波,首要條件不是踢波踢得好,而是我要英文讀得好。」對於一個小朋友來說,可能只想得到一句「咁你努力踢波」的鼓勵,但原來不會有這番話,原來是很現實。
十年前,他在社交網站開設專頁,他不是報道球員傳會的消息又或戰術分析,而是想帶大家了解足球背後的故事。專頁的簡介,道出他的主張:「足球不是重點,重點是背後的故事。」
他對政治的理解、對社會的關心,其實都是從足球而來。他記得,巴塞隆拿足球會的魯營球場上,就寫上 「不只是一間球會」(More than a club)的標語,背後揭示西班牙佛朗哥獨裁執政的黑暗歲月。曼城領隊哥迪奧拿表態支持加泰獨立,經常帶著「黃絲帶」出席記者會,也說過一句話:「我做領隊之前,首先是一個人。」
這些都是阿豪經常掛在口邊,足球教會他的事。「首先是一個人」就是要關注居住環境發生甚麼事、面對甚麼問題。「你生而為人,又或生於這個地方,應要多留意這個地方發生甚麼事,你不一定要做改革者,但你可以參與其中、可以去了解,切身去愛這個地方,想想怎樣改善這個地方。」
這四年間,香港有很多轉變,單是足球場上的轉變已經夠多,多了《國歌法》,球場作賽,警員會巡邏、會攝錄觀眾;港隊會改名,由香港足球總會,變成中國香港足球總會。「是不斷滲透每個位置,每個人都要面對這些改變。」
這些都是「More than football」。

跟這個地方 多了一種關係
從小到大,阿豪都在屯門居住,但小學開始便跨區到九龍上學,當年跨區讀書的人不多,可能全校只有他那一兩個跨區生。大部分同學都不認識屯門這個地方,對「屯元天」感到陌生,變相也令他感覺自己,好像一個陌生人。
這幾年的經歷卻讓他覺得,自己跟這個地方多了一種關係。即使社會已經粉飾太平,猶如歌舞昇平,大眾或已忘記當年發生的事,但他每次走到元朗、去到那些位置,還是會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事,不再有陌生的感覺。「記憶可能會隨著時間減淡,但你永遠不會忘記曾在這裏發生這件事。」
他認為,置身今日的香港,要面對很多無形的壓迫,無論是政治上、情緒上,還是疫情下,大家都沒有渠道宣洩出來,莫說集會,即使在上網表達自己看法,可能都有很多忌諱,現在不能再這樣說。但他覺得,生活在香港本身就有一種壓抑,由買樓到找個車位都不容易。面對無形的壓迫,這裏的人就是習慣和善於,在狹小的空間找到生存位置。
有官員說過,7.21事件已經過去,希望大家向前看。四年過去,阿豪重回元朗站,那夜的恐懼和緊張不再,情緒上得以「move on」,但他認為真正的「move on」不應如此,而是真正讓事件水落石出。作為曾經歷這件事的人,這個記憶永不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