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麗新香港,中秋國慶夜繽紛,就該說句今天應該很高興嗎?「這幾年真的發生很多事,不論社會,抑或疫情;見到很多人都不開心,我自己也不開心。」導演區焯文就在疫情爆發那年,籌拍電影《說笑之人》:「我一直都不開心,從早期工作已面對很多逆境,但這20年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過。」艱難就一定了,但不想要沉重,他要「說笑」:「自己也在面對這個逆境,而社會也需要有一齣這樣的電影。」
身兼該片聯合編劇的他,最喜歡女角May(伍詠詩演)的一段獨白:「棟篤笑就是真實的經歷,人生近看是悲劇,遠看就是喜劇。棟篤笑不難的,就是要你在笑裏感受到痛,你的真心才可以打動到人。」他說剪片時,看到「笑裏感受到痛」,讀來很簡單,沒甚麼刁鑽詞語,就是有點觸痛、感動。

最難捱的階段都走過
《說笑之人》悄悄在9月14日上映,區焯文和男主角吳肇軒第3天早上跑去謝票,席上就只幾位觀眾,心都灰了一截。踏入第3周,每天場次不過20,但陸續有笑過又哭過的觀眾推介,入場率達7、8成,日均票房約10萬元,累積票房逐步邁向200萬元:「一直擔心這電影會無聲無色地上映、無聲無色落畫;現在好像最難捱的階段都走過了,(票房)200萬元已算是個交代。」
大家都說不知道《說笑之人》開畫,直到聽到口碑,場數已寥寥可數。區焯文甚至形容:「這電影不怎吸引眼球,沒有大卡士,電影是溫情小品,沒有商業性,更加沒有人留意……」說的也是,這電影槪略而言,是關於一位輕度智障父親華哥獨力照顧兒子文少的故事,掛頭牌是演技派袁富華。
蛋花粥,就是蛋、葱和粥,玩不起噱頭,但淡中有味。「三年才開一部,難道只拍一齣純娛樂的片?我就不甘心了。我覺得電影都應該有使命,不只是純粹娛樂,尤其我開戲這麼少;既然有這樣的機會,我想拍一齣可以讓人帶走訊息的電影;想拍一齣自己很用心、很有感覺的電影。」 都說創作要打動人,先要打動自己,區焯文就將他與父親、他與女兒的相處,寫進電影。



電影的使命
回到廿多年前,區焯文演藝學院畢業後,浮浮沉沉,曾當電視節目主持,也曾遭解約、失業3年;曾執導電影《鴨王》(2015年),有過話題,但4年後才再執導《毛俠》。他說父親去年還叫他去當保安,或者考個的士、小巴牌。
「他知道我工作不穩定,今天我仍然是不穩定的;他是由我進演藝學院那一刻開始,已經不是很支持我,到20幾年後,他還跟我說:『其實你可以考個保安,你有文化,主任都做到的,(生活)穩定一點。』」兩代之間,同樣面對期望的落差,老生常談,但在大銀幕放大,那些相處、那種對話,不知怎的就是觸動神經。
電影中,華哥要兒子文少讓他看一次兒子做的棟篤笑,聽著那些以自己為題材的笑話,觀眾大笑,完場拍掌,華哥笑著流淚。現實中,區焯文謝票場看見父親。
「頭兩天票房很差,第三天那場有八、九成觀眾,進去時已經比較激動,我說電影是需要觀眾的,那個畫面是很美麗的;說了一會後,突然有個人在我眼前揮手,原來是我爸爸。」
他說,父親有問他拿票,原本說好看早場,但下午謝票時卻看見了對方:「那一刻是有點激動,馬上跟觀眾說,這個就真的是華哥,觀眾都在笑。」電影看完,父親沒說甚麼:「我見到他好像有點激動,我想他在戲裡看很多父子的關係,一些我和他的認知,我覺得他也有點感覺。」吐氣揚眉,言之尚早,至少這位父親不會再要兒子考保安了吧。

然而,戲中華哥因為兒子小時候說過一句喜歡飲媽媽煮的蛋花粥,就天天煮,煮足17年,「我都以爸爸的身份代入華哥,對女兒時,都呈現華哥身上的固執,譬如逼她每天吃蛋;都13歲了,還每天要叫她起床上學。」或者,同樣盼望女兒將來讀大學、找份安穩工作?還是,鼓勵她像自己般追夢?
父母與子女是終生的角力,現實中永恆的星球大戰;電影將細節放大,也營造了反思的空間。「在一次謝票場,有位觀眾和她媽媽來看,看著看著,她媽媽在哭,她就捉著媽媽的手,一直到完場;後來她說回家也一直捉著媽媽的手,還說長大以來從沒試過。」觀眾的反應,才最觸動他:
「這是很實際改變了她,不知道對她的影響會有多長,但起碼看完的那一刻,影響了她和她的家人;那亦令我深深感受到拍電影,是應該要這樣的。」
他又說女兒看了電影兩次:「她說自己有眼濕濕。」那有捉著的爸爸的手嗎?「沒有啦!她(年紀)太細,這些還未能觸動她。」

細水長流
親情以外,華哥以輕度智障為角色設定,也帶來重要的訊息:「我家樓下可以看見一個商場門口,有位輕度智障和痙攣的叔叔,日曬雨淋都在那裡派傳單。」那位叔叔比誰都努力,見到路人全都會打招呼,早上就叫早晨、下午就午安,派傳單很落力,總愛說「謝謝」:「平時我不會取傳單,但每次我都會專登走過去收他的傳單。」
天氣熱,其他人都躲進商場冷氣角落,就只有他繼續不停派:「後來訪問了他,知道了不少生活細節;他的工作態度打動了我,覺得應該要拍一個輕度智障的故事。」 現實中,他替社福機構拍過相關短片,聽過不少故事,多半都是父親照顧輕度智障的孩子;電影中,輕度智障父親因太太離棄他,唯有獨力照顧兒子,兒子長大後關顧父親,總怕他被騙;然後,導演讓聘用父親的校長(阮兆輝演)漫不經意吐了一句:「最歧視他的,可能就是他家人。」


有感而發,亦生共鳴。「(謝票場)有位觀眾跟我說,看完之後很感動,因為他太太正正就像文少般,由一個輕度智障的媽媽帶大的。他不敢帶太太來看,因為那些事情太真實了,都是太太曾跟他說的真實情況。」
《說笑之人》是一齣只300多萬元的低成本製作,沒有峰迴路轉的情節、沒有電影特效、沒有明星、沒有可製造的話題,極其量只有古天樂看過劇本願意投資兼曾去探班。
入戲院與否,就是對那份真摯的選擇:「不要看這電影這麼小品、這麼低成本,我還是覺得這電影在戲院看,才會有那濃烈的感覺。那些演員演出的微變化,是要在戲院大銀幕才看到;觀眾從電影中得到的訊息,要有所消化、有所領悟,也要在那個黑暗的空間才會做到。」
電影邁向第4周,口碑再好,也不會由20場逆轉増至過百場,區焯文也寧願細水長流,就算每天只一場,都希望一直上映下去,然後觀眾有時間就去看,而他有時間就去謝票,跟觀眾聊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