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朝妳有17個呀!另一齣得5個咋。」「呢場有8成呀!」戲院經理這樣告訴導演賴恩慈,那份投入、喜悅,已好比同上同落。電影《4拍4家族》說的是遺忘記憶,賴恩慈這樣每天每場去謝票,小事小情,沒有驚天動地,卻刻了在心。「這樣就會開心一整天!我在這些地方,找到很多快樂。」票房是冰冷數字,人情才夠暖心。

「很久沒能在街上聚集這麼多人」
這陣子,賴恩慈的日程,就是去謝票。周末有8場就去足8場,平日3場、4場,多少就多少,能去都去,自費自發的;也沒有甚麼排場,形單隻影,只趁出片末字幕(roller credit)那3幾分鐘,來跟觀眾聊幾句。觀眾事前也不知道的,但有戲院經理居然自發在開場前,逐一說「完場會有導演謝票」,又在她進場前,先做個觀眾數目的手勢,是定驚,也是打氣。
試過走進戲院,就只坐著兩位觀眾。賴恩慈心理質素還好,反倒是兩位觀眾有尷尬。她就說:「你們兩個人來包場,然後見到我,這件事很浪漫呀。」她是觀眾愈少,愈想去見,都會跟觀眾說自己在戲院門外等,有時間就多聊幾句。
「通常留下的,都因為有話想說,就談得很深入。」有個晚上,她和10多位觀眾在戲院門外一直談,直到戲院關門。她說了句:「好像已很久沒能在街上聚集這麼多人」,然後哈哈笑。
這樣子謝票的想法,是來自該片的對白指導楊秉基。二人相識多年,同屬獨立劇團好戲量,楊是創團藝術總監,賴恩慈是主席兼首席女演員。眼見票房數字驚嚇,楊不但獻計,也沒怎計較,就跟賴兵分兩路,參與謝票。
然後,總有意想不到的事。「有個周末,在社交媒體出了post(謝票帖文),就有人說要來車我。」從早上謝票到深夜,楊秉基才知道那天是「車手」的生日,「他當這個是給自己的生日禮物,很特別的做法;導演知道後,說怎樣也要來跟他吃頓飯。」賴恩慈是自己搭車逐場跑,都已累得說不出話來,「我覺得跟『車手』吃生日飯是很重要的記憶,完全沒有計劃過,很浪漫的;也因為謝票,才有這麼多、這麼不同的經歷。」
瑣瑣碎碎,賴恩慈卻珍而重之。
用她的話,他們是在與觀眾一起創造記憶。「看過電影後,跟不同人接觸、交流,令大家的記憶有許多不同的聯繫,那都是我們的共同經歷。」電影的生命,走出戲院,延續、延展;只要仍有場次、仍有觀眾,就有交流的機會,好的壞的,照單全收,當然好的話,一個向另一個推介,兩個變四個,票房就會倍升。

明明已經很努力
事實是,要灰心,也可以很灰心。根據香港電影票房有限公司的統計,截至10月29日,《4拍4家族》上映11日,累積票房為951,409元。
《4拍4家族》是香港少有以音樂為主的劇情長片。故事講述結他手King(泰迪羅賓飾)在女兒Cat (謝安琪飾)年幼時,拋妻棄女,回內地工作,後來還多了私生女樂弦(Anna hisbbuR飾)。20多年後,King得知Cat媽病逝,帶著樂弦回港,想作補償。Cat身邊帶著9歲的Riley(陳諾霆飾),本身亦是音樂人。四人同一屋簷下,最終因為音樂由隔膜到諒解。劇情讀來老土,但這只是故事的表層,箇中深意還待觀眾細味。
打從電影上映前的宣傳,楊秉基比賴恩慈還要肉緊,情緒上落幅度要大多了。訪問那天,導演還在忙其他,他準時到達,才坐下已數算連環不幸事件 —— 重頭宣傳鬧市Busking(街頭表演)卻遇著颱風「小犬」來襲、宣傳延後與香港亞洲電影節及兩部焦點港產片撞個正著、開畫後接3日長假以為是黃金檔期卻有過百萬人外遊……
明明口碑不錯、明明已經很努力,天時地利全部欠奉。「大家對這電影期望很高(投資約700萬元),我們主創也花了很多時間,那是很大的打擊,都有覺得是否浪費了自己的人生。」賴恩慈上一部劇情長片《N+N》(2014年),由楊秉基監製,借菜園村事件談失去的集體回憶,票房過百萬元,映期超過8個月。
楊秉基說這電影慢熱,也說了幾次這是齣好電影;在說到要陪泰迪羅賓(監製兼男主角)完成一齣音樂電影的心願時,更有點眼濕濕。看著優先場的票房,他已拉著賴恩慈說:「不及早做點事,會死得更慘(票房更不理想)。」他還自薦當司儀(MC),開畫第一天陪她謝票馬拉松,朝10晚10,跑了13場:「後來發覺她連MC都不用,可以單獨做。」他就挑偏遠地區的戲院,兵分兩路,代導演去謝票:「接觸人是對我們更大動力,能接觸多少觀眾,我們就盡情去接觸觀眾;繼續向前,才會知道之後會是怎樣。」
賴恩慈說,有觀眾以為是沒有對白的歌舞片,差點就沒去入場:「觀眾一定要入場看過,然後有感受,才會知道原來這電影要表達的是甚麼。」天天謝票,她有幾晚累得不想洗澡就在梳化睡着了:「我每天盡力用時間去行動,有些事情自然就會發生,我也不知道會是甚麼,但這樣想,又令我每一天都可以繼續行動。每一天都這樣一步一步行,總有一天會走到那一步。」

「艱難中都打出一條路」
縱然努力未必會有回報,但她記得有次謝票場,留下來的觀眾中,竟然有影壇前輩狄龍,還說了這樣的一句:「很艱難的、艱難中都打出一條路。」說到她心底去,也是她的動力。「我拍電影的初心,就是想跟觀眾分享,希望觀眾也可以來看這電影回應我們。」
在浪漫的路途上,還好有楊秉基的平衡。「我就比較理性,覺得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未做的;譬如幕後才開始出來謝票(美術指導劉君冬),我也是第一次(為這電影)接受訪問;還有攝影指導流星、音樂總監戴偉、剪接鄭偉麟……」他繼續數著數著:「那架Busking車本就預備巡迴演出,之後甚至可以開放給不同的獨立樂手busking。」他更想與觀眾一起慢慢深度閱讀電影:「在計劃辦導賞,帶觀眾去遊街,走阿Cat那段忘記的旅程。」
雖說電影成敗,還看票房。賴恩慈卻在想,怎樣令這電影的生命更有意義,令電影本身得以拉闊:「也不只是延續這個電影的生命,而是可以再有甚麼變化,那似乎是我現在要去做的。」就是她形容的一步一步行,深耕細作,是長線的。
訪問結束後,楊秉基問到賴恩慈票房目標,她想了想才答:「超過100萬元吧。」然後,他豪氣地說只要導演也相信,就有信心可以做到300萬元:「那時《N+N》無論製作或宣傳都是零budget(預算),確實是打長線,最後(票房)都超過100萬元;只要有場次,可以慢慢煲(宣傳)、慢慢滾下去。」
做了再算,不做,一定無機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