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人禍,令冥界之門打開,鬼怪湧入凡間。騷亂過後,風水界被肅清整頓,發牌篩選。權力獨大的「辟邪隊」掃蕩一切異端邪說,廟宇再沒有下籤,營造出社會及興的假象。若然有人看見靈體,會被舉報,送入再教育營。這都是電視劇《弊傢伙!我要去祓魔》的故事內容。劇中出現「唔係現場出現就冇事」、「記憶與遺忘之戰」等不少別具意義的用語。
導演戚家基說,沒有刻意針對甚麼來寫,想起甚麼就用甚麼,當一個地方禁止風水,那些篤信命理的人如何活下去,就是故事的設置。劇中不少角色具有某種屬性,但被逼要埋藏自己、掩人耳目才能安然過活。他說:「這齣戲想講的,其實你不需要害怕被人見到真我,因為在你身邊,能夠理解你的人,可能比你想像中多。」

如何活下去
電視劇《弊傢伙!我要去祓魔》講述安平市,在「百鬼夜行」騷亂過後引入「研經院」和「辟邪隊」,風水界被肅清整頓,淪為小圈子的發牌制度,除了玄門正宗以外,其他咒術、打小人等風俗,都會被視為異端。昔日的風水師,有人埋名隱姓、有人被通緝、有人下落不明,當邪惡當道,有人選擇低調生活,避免引人注目。而市內的廟宇,從此再沒有下籤,鬼國降臨的時代下,營造出社會及興、繁榮安定的假象。
身兼導演、編劇和監製的戚家基說,沒有刻意針對甚麼來寫,創作靈感源於《晚吹》節目《總有一瓣喺左近》,因而構思一套靈異題材的電視劇。但他不是想拍驚嚇片、恐怖片,而是想發掘當中的人性。如果一個地方人人都說沒有鬼的時候,但有人見到鬼,那怎麼辦?當一個地方禁止風水命理時,那原來的風水師、相信命理的人,可以如何活下去?這都是故事設置的大方向。他在2020年底構思故事大綱,2022年完成劇本,至2023年開拍。

現實比劇情荒誕
劇中出現「軟對抗」、「壞過凱婷」、「講人話」、「唔係現場出現就冇事」、「記憶與遺忘之戰」等不少地道用語,配合時代背景,香港觀眾份外找到共鳴。
劇中將看見靈體的能力,分為不同等級,只看見善良靈體的人,叫做「左膠陰陽眼」。戚家基說:「見到鬼,但見不到惡鬼,只見到一些很乖、很善良、貓貓狗狗的靈體,如果不用左膠,如何很準確形容這個人?大家會明白,我也不會迴避。」
又有一幕,女主角路嘉敏招惹上怨靈,三日內或被奪走性命,她被告誡不要去冷巷、地牢、長走廊等地方,那一集單元叫做「唔係現場出現就冇事」。他說:「是的,好像用了一句人人都有深刻記憶的說話,但我沒有怎樣刻意去想,我想起甚麼就用甚麼,我真的覺得很貼切。」
或多或少,創作過程無形之中,總會受到周圍環境影響,但他覺得,創作上最大的影響應該來自日本漫畫家浦澤直樹的作品《20世紀少年》,劇中不少情節都有參考漫畫內容。該漫畫早在二十多年前出版,故事中有漫畫家因為畫漫畫,而被捉去坐監。今天電視劇的情節,其實在很多世界性的作品也有類似的內容,未必一定是對應當下的現況。他坦言:「天地良心,我不覺得有甚麼東西是踩界。」
反而有一幕,咒術師端木零舉起紙牌,列出一堆不祥數字,要求和她合作的人,改電話號碼、改車牌等,來避開這些不祥數字。看似最荒誕的劇情,倒過來卻是他真實的經歷。他以前在北京拍戲,真的有位大陸電影監製表明,如果大家要合作,就一定要更換電話號碼,結果他用了三千元人民幣,買了一個指定號碼,再跟對方聯絡。但這樣的幸運數字有沒有用?最後他拍了一部電影,當時無法在中國大陸上畫。

坦蕩的勇氣
戚家基覺得,近年很多人談論「MBTI」16型人格測試,剖析自己是內向的「I人」,還是外向的「E人」,不少人感嘆自己明明是「I人」,但日常工作就要笑面迎人。他覺得:「社會上好像有一種抑鬱,愈來愈多人覺得自己本身是某一種人,但不可以在別人面前,展露出自己的本色。總要在社會中委曲求存,收藏自己的人格,然後過得很不開心。」
「我們套戲,其實就是講這件事,戲裏面所有角色,本身都是某種屬性的人,但就要被逼在那個環境裏面生活,老套地講,就是要戴上另外一個面具,讓人覺得自己是另一種人,才可以在圈子裏面,順順利利渡過。」
「我覺得這件事,很能夠得到共鳴,擊中現在社會上很多人的心聲。這個戲想講,其實你不需要害怕,被別人見到真我,因為在你身邊,能夠理解你的人,可能比你想像中多。同時,你也必須要夠強大,才不會因為被別人恥笑或攻擊,而喪失自我價值。」
就好像男主角毛無邪,曾經招搖撞騙、欺騙感情,早已喪失靈力,但最後仍然想拯救這座城市,不是為了要怎樣偉大,而是他作為一個人,當人生走到最後時,能否贖回自我價值,好好向自己交代。女主角路嘉敏,成長過程跌跌碰碰,自我價值最低的人,學會閱讀身邊的空氣,不敢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,但逢迎別人、屈就自己,倒頭來卻不等於過得快樂,最後都站出來,坦蕩自己所愛。咒術師端木零,習慣封閉自己,才感覺到安全,但最後還是打開心扉。
妖魔鬼怪背後,其實是講勇氣,向別人坦蕩自己的勇氣。

動畫塑造世界觀
從小到大,戚家基熱愛漫畫,隨口說出《男兒當入樽》、《足球小將》、《幪面超人》、《棋靈王》、《爆漫王》、《鋼之鍊金術師》、《科學超電磁炮》套套經典。不止如此,他也愛看少女漫畫,有套《玻璃假面》講述窮女孩追逐舞台劇夢途的跌跌碰碰,他一看就追看了十幾二十年;另一套《紫羅蘭永恆花園》,他又會邊看邊哭。動漫的世界,往往都是滿腔熱血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故事,一直塑造著他的價值觀,他簡單地概括,就是有點「中二病」。
他很喜歡一套日劇叫《跳躍大搜查線》,男主角青島原是一名賣電腦的上班族,但覺得每日跑業績的人生太沒有價值,愛看警匪片的他,一心貢獻社會,繼而轉行考上刑警,結果被派去一個渺無人煙的地方分局。有次趕去兇案現場,他想借用警車,竟要先填申請表,再要找主管簽署蓋印,結果他跑去現場。誰知去到現場,又被前輩拉著,原來兇案輪不到地方分局負責。滿腔熱血做刑警,倒頭來只是去了另外一間「企業」。
有一次聯合行動,警方在酒吧埋伏,部署拘捕一名通緝犯,但青島見到有名女子被人毆打至血流披面,女子無助地望向他,結果青島忍不住出手,表明警員身份制服施襲男子,但也因而令通緝犯走失。高級部門斥責他,但青島就說: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被人毆打,你叫我裝作甚麼都看不見,我做不到。如果我拿著這個警徽,代表我不能夠幫這個人,那我寧願不要了。」他把警徽掉在地上。結果,原本好吃懶做的分局同事,那一夜人人出動,為青島捉拿通緝犯。
被視為警隊明日之星的警視廳高級警長室井,看起來鐵面無私,但一直被這位經常犯錯、惹起麻煩事的青島,影響著自己。後來他們遇到一單大案,要越權追捕一名疑犯。最後疑犯落網,但室井和青島都要面臨紀律聆訊,最後室井被警告了事,青島就要被調離刑警,做最低級的停車場出入口看更。室井要求一視同仁,但被青島制止了,青島說:「我可以從頭來過,但每一個外勤警察,都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,我們就靠你了。」
「中二病」的導演
很多很多場戲,戚家基都看到哭了,現在講起也想哭:「難得有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高位,我們怎樣都要保住你,你要好好爬上去,幫我們前線這幫人,去營造一個更好的環境。這部劇在我心目中是100分的神劇,我看完又看,這部劇對我的影響很大。」
「我想這次《弊傢伙!我要去祓魔》可能就是代表著我的勇氣,可能有人會說,你都神經病,拍這樣的劇集出來,這麼幼稚、特技又差,沒有錢不要做吧,拍完出來不怕失禮嗎,那些劇情這麼傻。以前我會害怕,拍完出來,如果失敗了,可能沒有人再找你拍戲。但現在我不怕,不怕走出這一步,不怕攤開出來給大家看,甚至寫同性戀的題材。」
他邊寫劇本,邊寫到流淚,寫到最後一幕,心裏更會響起音樂。他記得有一場戲是臨時「飛紙仔」加插的,就是對付終極壞人之前,各人作最後準備,氣氛非常沉重。當時整個拍攝團隊和演員屏息等他,他趕快寫了兩、三頁紙,印也印不及,就在電話將對白傳給演員,眾人口裏紛紛唸著:「很感動、很感動……」
「我覺得有一點點見字飲水那種感覺吧,就是我們已經好似橡筋拉得太緊了,不如今天回家陪陪家人吧。其實大家心裏都覺得,贏面很低,結果都是輸的,但就不會有人走出來說一句算了吧,這些晦氣說話。我很記得這個畫面,我估我永遠都記得這場戲。」

我就是青島
今時今日,本地影視市場萎縮,戲院一間間倒閉。但他自編、自導、自己監製本土劇集,用上大量本地用語,創作專屬香港觀眾的電視劇。戚家基覺得在這個時代下,更見製作本地作品的重要。
在他成長的年代,香港電影就是講廣東話,裏面的人物就是做香港人的事情,但當時的香港電影去到全個東南亞,甚至非洲、南美洲,外國人因為喜歡看香港片,而要了解香港文化,由此認識茶餐廳、電車、小輪。「我不覺得,要為了遷就別人,而將自己的東西加入外地元素,這種觀點是錯的,我要做鬼佬生意,以為就要加西餐落去,鬼佬來看你的作品,就是因為他想看一些不明白的內容,然後慢慢去明白,每一個文化都是這樣的。」
他提到現時很多串流平台,已經表明不會購買廣東話的內容,「我們能夠怎樣做?就是繼續做廣東話內容。因為我就是青島。其他人說不是啊,我們做普通話內容,或者走去拍英文片,但我就會反過來說,不是啊,更加要拍廣東話內容,要拍到好的作品,令到他們會買為止。是真的,要不然,大家只會攬著一齊死。」
對他而言,首選一定是拍廣東話的內容,「如果有朝一日,你見到我拍其他語言,那一定代表我已經再沒有辦法找到資源拍廣東話。這些方向其實掌握在投資者手中,我覺得還有能力去投資的人,應該好好想一下,我們應該怎樣去決定有甚麼值得拍,有甚麼不用現在拍。」
幾年前,他拍完《暖男爸爸》後,曾經有人招手合作,拍一些較大市場的製作,廣東話以外,也要照顧其他觀眾,迎合其他群體可能想看的內容。但他覺得,拍劇不能夠百分百訂製,不能夠說主角一定要經歷甚麼,有多少場飛車、有多少個逆轉、笑多少次、哭多少次,因為做影視創作永遠都是「廚師發辦」的。

由無人看好 到觀眾埋單
他希望可以繼續拍劇,因為拍劇的滿足感比電影來得更大。有次拍攝超時,劇組人員提出,不如連踩兩組;又有一次在赤柱一處無食物補給、無信號的地方拍攝,演員強尼、岑樂怡、王頌茵和幾個劇務,沒有回家休息,反而買食物抬入來給大家。五十多天的拍攝,由煞科到兩年後播出,劇組主動相約台前幕後一起看第一集,「這件事不是我自己一個的滿足,大家經歷了一段怎樣的日子,才會覺得這件事是難忘,想一起看這個成果?」
他最開心的是,劇集讓一眾台前幕後被觀眾看見:「很多演員在這部戲之外,沒有被人看見,劇中的美術指導、造型服裝指導,是第一次擔任這個崗位,而劇集播出後第一個星期,最多人讚的就是美術和服裝。香港沒有人才嗎?我想說,是有很多人才,問題是你要讓他們飛翔。」
劇集播出這四個星期,他形容每一晚都有很多人跟自己同行,網上有很多人討論劇集,有人會趕回家看電視,有人會上網追劇。沒有大卡士,妖魔鬼怪的題材,最初無人看好,來到今天,他說很幸運有觀眾肯「埋單」。
原來不用害怕,因為在身邊的人,總比想像中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