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導演踏足Netflix影視王國，英文原創劇集《3體》改編中國科幻小說、涉及文革批鬥情節，其中兩集由香港導演曾國祥執導。作為製作團隊唯一華人導演，曾國祥說希望盡量還原歷史，保留原著主角的經歷，令觀眾可以同情和理解主角遭遇。
會否擔心這劇為他日後在中國的創作帶來影響？「你說完全沒有想過，當然不是，當然不會沒有。」但他覺得，原著是華文小說的重要里程碑，現在拍的內容，都是來自小說，沒有加任何東西抹黑，所以不會想太多，榮幸自己有份參與。他一直想拍的電影，就是令到大家對不同的人有多一份諒解、多一份同理心。
盡量還原歷史
Netflix劇集《3體》（3 Body Problem）改編自中國著名科幻小說，將於本月21日全球上架。在原著作品，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，大學物理教授葉哲泰，因在課堂引入西方的相對論、宇宙大爆炸理論，而遭紅衛兵批鬥，被幾個女學生用皮帶活活打死。他的女兒葉文潔親眼目睹，書中形容她「聲嘶力竭地哭叫，但聲音淹沒在會場上瘋狂的口號和助威聲中。」往後，葉文潔向宇宙發出電波，令高度極權的「三體世界」走向地球，以各種手段消滅地球的人類和社會。
這部科幻小說曾改編成不同影視作品，Netflix購入版權後，自家製成英文原創劇集，由《權力遊戲》的創作班底製作，並找來香港導演曾國祥執導第一集和第二集。曾國祥指，因為自己是團隊入面唯一的華人導演，製作方希望他負責中國元素的部分，主要拍攝葉文潔這個角色的故事線。而他就希望盡量保留，原著有關葉文潔的經歷，盡量還原那段歷史。
凡是過去 皆為序章
曾國祥以往的作品，聚焦小人物的細膩關係較多，鮮有處理宏大歷史背景的故事。
這次執導，要處理劇中的文革情節，他說當然會緊張，畢竟涉及一段重要的歷史，唯一可以做的，就是多做功課。「無論歷史書、參考書、還是口述歷史都會看，提及該段歷史的電影《芙蓉鎮》、《霸王別姬》、還是紀錄片，全部也找出來看，盡量讓自己了解更多，那個年代的人經歷了甚麼。」
昔日在多倫多大學社會學系畢業，他自言喜歡歷史。對他來說，以前發生過的事，只是一個「prologue」（序幕），隨口便想起一句名言：「What’s past is prologue」，意思即是說「凡是過去，皆為序章」，那是出自莎士比亞的《暴風雨》。
他覺得，歷史令人感慨的是，即使科技不斷進步，但人性其實沒怎麼變過。「我覺得看歷史最大的感慨，就是人性好像這麼多年、這麼長的歷史裏面，都沒怎麼真正進步過很多，都是這麼自私、這麼殘酷。我們一直都是這樣。」
呈現有血有肉 盼感染同理心
所以在他心裏，最想呈現的不是那段歷史的論述，而是一個人的遭遇。「我沒有覺得，要在故事裏面說一些政治表態、關於歷史的總結，我何德何能去做這些，我完全沒有這樣想過。對我來說，最重要的任務是，令觀眾看見葉文潔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，可以設身處地，同情和理解她的遭遇和決定，因為她最後做了一個決定，影響整個故事，影響到全人類。」
他從來都不覺得，電影可以改變世界，可以改變到甚麼，但自己一直想做、想拍的電影，就是希望令到大家，對不同的人有多一份諒解、多一份同理心。幾年前，他入圍奧斯卡的作品《少年的你》，正正著墨別人眼中的小混混，另有的善良、甘願犧牲的愛。
「我比較喜歡灰色的東西，一些很難用黑白，來定義這個人好還是不好。我喜歡探討一個人的多面性，我很想將一個好人黑化，一個壞人突然又變回好人。這些複雜性，對我來說很吸引，因為現實世界就是這樣，無一個人是絕對的好人，無一個壞人是絕對的壞人。」
榮幸參與 沒有任何抹黑
原著將文化大革命形容為「瘋狂年代」，他這次執導，要將中國歷史上這段「瘋狂年代」呈現出來，會擔心影響往後在中國的創作嗎？曾國祥答得坦白：「你說完全沒有想過，當然不是，當然不會沒有，但在我而言，能夠參與是非常榮幸。」
他覺得，原著是華文小說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，「我不覺得這本小說，會令中國人不光彩。我們現在拍的內容，都是來自小說，我們沒有加任何東西抹黑，是忠於原著的方向去做，所以我不會想太多，不想讓那樣東西太過綁著自己。你可以說我做得不好，但我很開心、很榮幸可以參與到這件事，我會盡量努力去做。」
美劇製作初體驗
跟以往自己做電影導演、主導一切不同，這次《3體》由《權力遊戲》的班底David Benioff、Daniel Brett Weiss、Alexander Woo擔任節目統籌（Showrunner），另有來自美國、澳洲和加拿大的導演共同執導。在美劇的製作模式，節目統籌才是整個作品的「主腦」，製作講求高度的溝通和團隊合作。
曾國祥說，初時都會不適應，但明白自己的角色後，不斷的溝通，某程度上或可激發創作。而今次作品亦涉及不少特技畫面，因為製作團隊已經很成熟，大部分都是《權力遊戲》班底，拍攝的前期準備很足夠，有很長時間討論如何拍攝，他說可以很任性地想像如何拍，團隊再告訴他可不可行。
他覺得美劇這種模式，可取在於，節目統籌會衡量每一集最重要的元素，找相應的導演負責，例如這兩集要拍很多特技，他們就會找一個擅長拍特技的導演來處理。所以美劇可以很精細和精彩，就是在於他們找不同專長的導演來執行。那當然背後的問題是，每一個導演的拍攝風格都不同，如何將不同導演的風格，合成一個作品，又不會跳脫怪異，就要靠節目統籌的功力。
香港有技術、缺資源
往外走的經驗，令他看見，香港的條件和不足。「技術上，我不覺得我們輸很多，我不覺得我們差，我覺得香港的電影工作者都很專業。只不過資源上，就一定是差很遠。最重要是時間，香港永遠都要快、準，但人家有很充足的資源、很充足的時間籌備所有東西，打燈都可以早一兩天去打燈，而我們打燈只是早一兩個小時去打，分別太大。」
意思即是說，在外國，如果星期三拍攝，早在星期一已經開始佈置燈光，讓導演有很充足的時間設計鏡頭和畫面，追求更好更精細的效果，但在香港，就可能只有拍攝前幾個小時佈置，分別太大，無法比較。
實際困難 廣東話題材無人要
正當台灣《華燈初上》、《人選之人》、《此時此刻》、《愛愛內含光》一部又一部原創劇在Netflix上架，進佔華語市場，讓台灣的演員和文化，被世界認識的同時，原創的香港作品仍然無影無蹤。
曾國祥說，這兩年來一直努力開發，希望可以拍到一些香港本地題材的串流劇集。但現在面對的問題是，劇集這個領域、甚或某個程度上電影都是，其實廣東話的內容無人要，主要只有香港人市場。
他說，80年代即是大家所講的香港電影黃金年代，韓國、日本、台灣、整個東南亞，甚至乎歐美，都想買香港的電影，但現在已經沒有這些市場，因為每一個地區都已經發展得很成熟，不需要香港的內容，所以廣東話的題材只滿足到香港人，這個市場比起其他地區的市場很小。
拍戲與資源往往成正比，愈精細的追求，愈需要資源。他指，現在的劇集愈來愈長，40分鐘至一小時不等，如果八集，等於要拍六至八部戲，開支很大，大過拍戲很多。
「我們有些計劃，拿出去跟Netflix談、跟Apple談，我們想拍一些很本地、很香港的內容，他們一聽到香港已經卻步，他們覺得無得做。尤其現在很多平台都蝕錢，大家再看緊手頭上的錢時，就更加難做一些很香港、很本地的劇集。」
如果以《3體》為例子，對方的製作就是從第一天開始，已經是將這個中國科幻故事，變成一個全世界、全宇宙的故事，令全地球的人都會經歷的故事。「Netflix是一個國際平台，無可厚非地，要將本來很多華人角色、中國元素，變成不同國籍、不同種族，令件事更加國際化，面向不同觀眾，在保留原著的特色同時，也要衡量怎樣變成一個更加國際的劇集。」
當再製作香港故事時，他覺得，未必只有純廣東話，可能也要有很多英文，希望可以拉闊那個市場，「做到一兩個成功的劇集之後，令到他們對我們的製作有信心，再爭取資源拍香港的故事，不知道會不會成功，我們都在試的階段。」他說，現在有很多香港導演、電影公司，都很努力地做這件事，希望大家做到一個成功的劇集出來。
世界很大
自從《少年的你》入圍奧斯卡、參與《3體》的消息曝光後，他承認得到很多外國製作的招手機會，現在也籌備年底去外國參與另一個作品。世界很大，他自言幸運，可以選擇去不同地方拍電影。這幾年，他說：「大家可能覺得，你在中國大陸拍戲，放棄了香港，其實我一直都沒有，一直都有香港的計劃，只不過還沒發生出來。」作為創作人，他始終覺得，哪裏有好的故事，就想在哪裏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