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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見玫瑰崗︳視藝室時光比家多 老師給學生最後的話:經歷未必如願 人生路仍漫長

「不好意思,這天要用我的淚水來總結。」台上老師忍不住淚水,跟學生說著最後的話,台下學生走到台前遞上紙巾。家長和學生覆述,玫瑰崗學校最後一次,師生共聚午膳的畫面,就在淚水、歡笑和掌聲中,告別創校近65年的校園。

視藝科老師梁崇任加入玫瑰崗35載,是他第一間任教的學校,可能也是最後一間。他形容在視藝室的時光,比留在家中還要多。因為學校停辦,很多舊生重回母校,那怕已經六七十歲的舊生一樣攀上半山,讓他很感動,遺憾的是,自己在這裏教了幾十年,再回來的時候,已看不見這個畫面。

他選擇提早兩年退休,不過渡至被安排的中學,他怕自己適應不了、釋懷不了,但老師不可以將自己的情緒,表露在學生面前,那就覺得哪裏開始,哪裏終結。老師沒甚麼可以做到,唯一就是將同學在視藝室創作的木椅搬到新校,陪伴著那些轉去新校的同學。

最後一次以老師的身分,他想告訴同學:「有時經歷未必如願、未必可以控制,但都是一個寶貴的經驗。他們還有很長的路,現在面對的困難,可能會令到將來,更加有能力面對挑戰,希望他們可以明白。」

留守校園35載 工作自由度大

視藝科老師梁崇任自1989年加入玫瑰崗中學,一晃眼35載。這是他第一間任教的學校,也可能是最後一間。留在半山一角,足足35年,走過人生最風華正茂的歲月。他說,可能是工作環境、學校氣氛、人事關係,令他選擇留下來。

玫瑰崗學校昔日由西班牙教會創辦,他說,西班牙是一個很崇尚藝術的國家,誕下畢加索、米羅等一個個名畫家,由外國人管理的學校,比起其他本地學校,自由度相對較大,尤其是他任教視覺藝術,工作的自由空間很重要。「如果你肯做、你想做,跟當時的校長講,就可以做,比起同輩的學校,有時就算你想做,校長也未必讓你做。」

好像早在2000年初,那時未有教改,當局還未提倡學生走出課室,但他們已經籌辦跨學科活動,由港島半山走到新界錦田的圍村考察,當時未有西鐵,他們坐足兩小時旅遊巴,風塵僕僕駛入新界,很少港島學校願意這樣做。而學校卻會支持,騰空全日課堂,只為去做考察。前前後後做了十多年,他們看著一個個基建動工,看著西鐵落成,也看著整個香港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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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崇任在90年代入行時的照片。(受訪者提供圖片)

車水馬龍巔峰歲月 學生自修走廊畫畫

在他的視藝室,每張木椅子,都繪製成不同圖案,是同學專屬的座位。梁老師說,以前的木椅經常被同學畫花,倒不如直接讓他們畫,畫完之後,卻沒有人再破壞木椅,他們會自動自覺尊重同學畫好的椅子,讓同學裝飾課室、繪畫椅子,就是希望增加同學的歸屬感,讓他們更愛、更投入這個地方。不過,後來他要擔心的,就不是椅子,而是同學畫花桌子了,他笑著說。

說實際一點,其實也牽涉資源的問題,一張完整的木椅,其實已是一個很好的材料,讓同學發揮無限的創作。如果要買其他物料讓同學畫,需要另一筆開支,而他們沒有錢、沒有資源,那就因利成便,將傢具變成創作的素材。

十年前,過百名學生選修視藝科,考出來的成績很好,反映的是,學校埋藏著很多藝術人才。新高中之後,高中由四級減至三級,再後來學童人口下降,全港開始縮班,愈來愈少人選修視藝科,一班裏面可能只有十幾個,後來更跌至十個以下。「你想想,以前一班已經二十幾人,現在三級加起來不夠三十人,差幾遠。」

他記得,以前的視藝室車水馬龍,學生想在自修課來視藝室畫畫,但其他班要上課,他給對方一個畫架,學生就在視藝室門口的走廊畫畫。回望那段時光,他覺得就是視藝室最巔峰、最鼎盛、最美好的畫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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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視藝室,每張木椅子,都繪製成不同圖案,是同學專屬的座位。

全盛時期一級十班 學習生存

可能對外界來說,最大印象是,玫瑰崗產出一個個演藝明星。梁老師笑言,有人說玫瑰崗的風水好,也有人問道是不是他們的藝術教育做得特別好?他說,當然學校有一個自由的氣氛,學生可以參與演藝創作、戲劇、跳舞、說話等各樣培訓,令到他們有些條件可以邁向演藝發展。不過,他覺得更重要的原因,是人多的環境令到學生,學會如何生存。

80年代,玫瑰崗學校全盛時期一級有十班,差不多有三百人,中學部曾經高達二千人。「在一個這麼多學生,但資源緊絀的環境下,學生如何生存?如何學習生活?或者會讓他們體驗到一些生活的技能。操場的座椅不夠坐,他們如何霸到座椅?我們的午飯時間分開幾輪,學生又如何適應?」

「我想普通學校不會發生這些情況,這樣的情況下,令到學生在人際關係、與人相處方面,學到一些技能,怎樣令到自己生存到。」他認為這些技能,可能有利於相對品流複雜或人事複雜的娛樂圈裏面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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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老師最喜歡這張畫作,有次學生參觀後,畫出跟朋友的頭像,最後送給梁老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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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梁老師帶著學生參觀博物館,學生戴上特別的「黑框眼鏡」,事後同學把那日的開心片段畫下來。(受訪者提供圖片)

「不要說學生 我們大人都無試過」

悠悠35年歲月,回想起來,他覺得漫長,但又好像沒有做過甚麼,沒有太多記錄,又或當時根本沒有在意要記錄下來。

他今年是中一級的班主任,最初告訴同學,學校將要停辦的消息,學生無動於衷,像是沒有感覺,但學期中家長回來反映,不是的,學生會在家裏哭。原來有時他們未懂得發生甚麼事,會面對很多徬徨、不知所措、不知道跟誰說,都是他們面對的問題。

現在比較實際的問題就是,要找另一間學校,但發現要找一間好學校是困難的,可能會過不了自己的心理關口,變相他們有很多內心掙扎和不開心。「但如果他們肯說,我相信有很多人,學校、 社工都可以幫到他們的,最怕就是他們不肯說,自己屈在心裏,這是最擔心的。」

「不要說他們,我們大人這些老師,都沒有試過這樣的情況。你說津貼學校的老師要被退休,其實我無聽過,大家都無聽過,同事去到四五十歲,突然因為學校停辦,找另一份工作,其實無聽過。希望我們是最後一單,不想再有,不想再發生這樣的情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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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年前,他們開始籌辦「崗藝展」藝術展覽,展出同學的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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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年最後一次「崗藝展」在灣仔藝林畫廊舉行,他說只此一次,下不為例,即使日後再辦,都不是「Rosarian Art Show」名義了。

怕適應不了 提早兩年退休

梁老師選擇提早兩年退休,不過渡至被安排的余振強紀念第二中學。他覺得,在這裏開始,如果在這裏完結,心理上會舒服一點。「其實最大問題就是,我可能真的放了很多時間在這個視藝室,基本上在視藝室的時間,比我在家裏的時間還要多,說真的,我在家裏就只有睡覺。如果我去了另一個環境,我都怕自己適應不了。」

一手創造、幾乎每天朝夕相見的視藝室,相處了35年,走到另一間學校,外貌改變,處境都變,他說:「如夢初醒,原來已經不是你以前的東西,你會不斷回憶,看不回以前的東西,這件事不容易適應,太習慣以前的模式,又或者以前學校給我太多自由度,突然間去到一個未知的地方,自己會有一個不舒服的感覺,這是很自然的事。」

他覺得身為老師,不可以將自己的情緒表露在學生面前,應要盡量表現得平和,「如果我要帶著一些不開心、或者釋懷不了、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的話,對自己或對教學都不好,所以我避開這件事,可能我提早退休,是一個最開心的決定,因為金錢和時間,到我這個年紀,就會明白,你有錢是買不到時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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玫瑰崗舊生會今早公布,由於校舍已開始裝修工程,原定周日舉行的告別玫瑰崗學校儀式將取消。(玫瑰崗舊生會圖片)

老師最後的話

因為學校停辦的消息,他說,今年見到很多舊生重回母校,是一種意外收穫。「如果不是學校這樣,很多舊生仍然會消聲匿跡,沒有衝動回來。見到很多舊生,甚至不是我教過的、年紀比我大很多,可能是六七十歲的舊生,都回來學校看一下,對我來說,這件事是很感動的。」但遺憾的是,「我在這裏教了幾十年,再回來的時候,會見不到這個畫面。」

由辦學團體道明會交出辦學權,學校懵然不知,再由明明三年過渡,最後變成一年內急急清場。

梁崇任最後一次以老師的身分,希望勉勵學生:「有時經歷未必如願,未必在控制之內,但都是一個寶貴的經驗,現在面對的困難可能是艱難,但亦令我們可以裝備自己,日後走上更加順暢的路。這次的事,開心、不開心都好,他們還有很長的路,現在面對的困難,可能會令到將來,更加有能力面對挑戰,希望他們可以明白。」

而他相信,年青人的適應力很強,往往比老師更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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