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生的意義是甚麼?是不是為名利而生活?不是;是不是應該真誠為追求夢想而生活?是。夢想,夢想,難道是平坦的路嗎?」那是一位曾住在香港的民國海軍林炳堯,在日記中寫道。這本日記,幾年前在西環一座唐樓清拆時被發現。
林炳堯在日記中,常常批評國家政策,對社會有很多期望。面對二戰時局,他滿懷理想,向當時總統蔣介石自薦到英國受訓。誰不知,就參與了史上最大規模的諾曼第登陸戰。有一封書信提及,當時有位女生到軍營找他,但他已經出發,女生只能留下擔心和祝願的話。翻開陳舊乏黃的書信和日記,在冰冷的浩瀚歷史中,卻夾雜著人性、情感和滿腔熱血的理想。
八十年後的今日,兩位香港青年許創彥和麥曉暉,整理日記內容,越洋尋找海軍後人,把這場戰事的中國海軍身影發掘出來。以香港為起點,走進世界的大學和博物館展覽。過程中,他們看見的是,每一代人都會有失意的時刻,當大環境不如理想時,仍可堅持有所作為。

西環舊樓 埋藏海軍日記
喜歡歷史、做過記者,許創彥在香港大學修讀中國歷史及文化,再升讀英國劍橋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碩士。他記得,2015年在港大讀書的時候,附近的西環大樓要清拆,當時有一班歷史愛好者,在大樓內發現一批武士刀、軍服、書信等民國舊物。
那些書信的日期由30年代橫跨到90年代,足足有60年的經歷,舊物中也有一本接近80頁的日記,封面寫著1944年。日記主人林炳堯曾經以民國海軍的身分,參與二戰諾曼第登陸戰役。在香港一座被清拆的大樓裏,卻找到世界戰事的華人身影,香港和世界的距離曾經如此接近。
他將這個故事告訴麥曉暉。麥曉暉是社企創辦人,喜歡小人物故事。他想起,最近讀到一本由美國戰地記者寫的自傳,書本最後一頁問道:「What can one person do?」(一個人可以做到甚麼?)令他有感,小人物在大時代中,有甚麼可以做到?歷史是偶然,還是要自己爭取?有時想做一些事情,但敵不過歷史大潮、時勢不迎合,那是不是甚麼都不做?該如何走下去?
這個封塵多年的故事,卻讓今天的他們找到共鳴。


尋覓海軍後人 歷史沒有翻頁
二人拿著這批書信和日記,重組二戰諾曼第登陸時,24名中華民國海軍的身影。他們走到諾曼第的博物館(Arromanches Museum)訪問文物主管,又向英國海軍歷史部、英國皇家海軍博物館,尋回24名海軍的訓練日數、薪金等還未電子化的原始文件。他們打電話、寫電郵到世界各地的博物館、大學、民間組織。博物館由不認識他們,無聽過有關事蹟,到願意搜尋線索,甚至跟他們合作。
追尋之下,他們找到其中一名海軍黃廷鑫的兒子黃山松,對方現時居於杭州。他們於是飛往當地,親自記錄這位後代,述說爸爸的歷史。那次訪問,黃山松分享了爸爸昔日的相片、文件和經歷,也得知他爸爸後來在2006年,獲法國政府頒授「法國榮譽軍團勳章」。
這名海軍後代黃山松,已經七十多歲,是杭州師範大學的退休歷史系教授,對於保存歷史和記憶,心裏有份重量。他在2013年時,曾經為爸爸寫過一本書,記錄父親當年在歐洲受訓和參戰的經過。黃山松說,曾經以為幫爸爸寫完這本書、交代完這件事之後,歷史就會翻頁,想不到有個年輕人從香港來找他談起這件事,他很感動,大家也很感觸。


日記主人向蔣介石自薦 冀英國受訓
這堆民國舊物當中,更多資料是圍繞著日記主人林炳堯的故事。他是印尼華僑,在印尼出生,再來到中國,也曾經在香港暫居一段時間。父親是新會人,部分家庭成員在廣東生活。
30年代,林炳堯25歲的時候,他和同學向當時總統蔣介石自薦,問有沒有機會可以去英國受訓。二人讀到這份電報時,印象很深刻:「因為一個25歲的年輕人,寫信給最高領導人,問可不可以有這個機會,當中要有多大決心、多崇高的理想,才會提出這個請求。」
麥曉暉記得,在書信當中,還有一封「情信」。當時林炳堯在英國受訓,正在蘇格蘭準備出海到諾曼第。有封外國女生寫的書信,大意提及:「原本的約會,我因為生病而失約,特意前來軍營找你,但這裏的人說你已經離開了,出發行動,我很擔心,你為了我們的自由,冒著生命危險,盡你的本分,願神保護你。」
當他們第一次完整地讀著這封信、校對著每一隻字的時候,二人都很感動,如果代入其中,當時沒有人知道,那次出發的,就是歷史上的諾曼第登陸。
「我覺得這是很真摯的感情,當我們冷冰冰看待大歷史時,原來當年他跟當地一個女生有過這樣的經歷,那份感情很人性化。他只是去英國短短幾個月,竟然可以有這樣的感情。而八十年前的東方和西方,又可以譜寫出這種情感。」
「不禁令你反思,八十年前的時局比今天差,但為何可以有這些情誼?這一封信,未必是甚麼大歷史,但就是充滿感情、很一手的資料。」

每一代人的理想
林炳堯早年寫過很多札記,常常批評國家政策,對社會有很多期望,例如九一八事變之後,他覺得民國政府,應要跟日軍正面開打,為甚麼國家會不戰而降、講和?他加入軍隊,不是想當逃兵。他從軍的志願,就是不希望國家和民族,遭受列強侵略,對於國家有很強烈的感情。
他曾經在日記中問道:「是不是不應該投放那麼多感情在社會上,因為當你投放愈多感情的時候,好像你受的傷會愈大。」雖然林炳堯不斷說,不要投放那麼多感情,但其實他沒有放棄過自己的夢想,一直尋找機會,寫了差不多五、六年之後,終於有機會實現夢想,到外國受訓。
最令許創彥感觸的是,林炳堯常常在日記提及,很想追尋一些理想,但現實不容許、社會不如預期。「我覺得,每一代人都有他們的理想,每一代人都會面對他們的困難,有他們失意的時刻,但是否放棄,那個才是最關鍵。」
林炳堯不斷問自己:「其實我人生的意義是甚麼?我是不是為名利而生活?我是不是為女子而生活?我是不是為錢而生活?不是。我是不是應該很純潔地、很真誠地為追求我的夢想而生活?是。夢想,夢想,難道是平坦的路嗎?」
許創彥沒有翻開日記,卻仍然記得這幾句話,直白地唸了出來。
「或者未必需要很理解當時的歷史背景,隨便一位香港人,看見這封信一兩句話,可能都會有共鳴。林炳堯抒發的無力感、不滿,其實在各自的環境,都很容易連接到,尤其是每一代的年輕人。」麥曉暉補充說。

何處可寄居
到了90年代,林炳堯八十多歲時,曾寫信給弟弟。書信由聖保羅寄來香港,推算他在70年代移民到巴西。最後一兩封信,提及他受不了巴西的治安和社會環境,想移民到美國,但他形容自己:「我是一個無身分、無證件之人,何處可寄居?」
「一個環跨世界、橫越多個大洲的人,去過很多地方。我們看著他走遍世界,但他卻覺得自己找不到安身的地方。我覺得有一種很大的張力,令我很感觸。」許創彥說。

香港看見世界
不單止這些海軍的人性故事觸動到他們,籌辦這次展覽的過程,也讓他們感受到,香港和世界的距離。
他們曾經聯絡過一位英國民間藝術家,對方為1400多名諾曼第陣亡軍人製作「Standing with Giants」紀念剪影。就在一次Skype通話,對方告訴他,爺爺和爸爸曾在香港工作,還坐過牢獄。在香港淪陷的時候,爺爺是港英政府的財庫部官員,連同當時只有幾歲兒子,同被拉進赤柱戰俘營。
又有一次,他們在諾曼弟的博物館考察,有義工問他們從何而來,繼而說起,自己在70年代曾在香港駐守過,其他義工又紛紛說起,不同時期都在香港曾經服役。就是不斷有人提起,他們和香港之間的事情。
每當聽到這些意想不到的回應,麥曉暉都會呆一呆,心想:「甚麼世界?隨便一個電話,隨機一個人,原來都跟香港有些關係。」令他想起,近年常常有一種論述,香港還是不是一座國際城市?大家會開始動搖、會對這個地方失去信心,然而八十年前,世界卻總有香港身影。
這個展覽對他來說,就好像見證香港和世界的關係,如同中大前校長金耀基的一句話:「香港看見世界,世界看見香港。」

歷史不遺忘 不止保存要發揚
就像一個典型的香港故事,埋藏著一些理想、無力感、中英關係、以至世界的連結。麥曉暉覺得這些故事,香港人總會找到一些共鳴。「有時候,我們會不會是低估了自身的歷史?有時候,歷史不需要為博物館而服務,香港周街都是寶藏,只要保持好奇心。」
「我們希望,歷史遺忘的相反,不是純粹保存,其實是要記起、要發揚、要行動。我們二人做這件事,意義就是call to action,我們做到,你都可以做到。正正在這個時代下,應對無力狀態,我們希望做到一些事情出來,可以讓香港人驕傲。」

無名的英雄
展覽「唐樓中的二戰日記:從香港見證歐洲戰場的中國身影」將於9月10日至19日,在中環藝穗會舉行,之後會移師至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,由9月23日至12月25日,舉行為期三個月的展覽,明年再到海外博物館展出。
展覽的英文名叫做「The Unsung Chinese Heroes at D-Day」,用了「無名英雄」來形容這24位海軍。同坐一舟,不論艦長還是小兵,面對的危險、需要的勇氣,卻是一樣的。他們覺得,如果大家會嘉許歷史中一些重要人物的話,這些寂寂無名的軍官同樣值得被嘉許。
如同盡力保留和整存這段歷史、讓這些小人物被看見的人,同樣寂寂無名,同樣滿腔熱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