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做的戲,是為這個城市而做,但近幾年好像跟這個地方愈來愈遠。如何可以繼續用我擅長的媒介,去講這個城市的故事,維繫著我們的觀眾?」幾個劇場老鬼靈魂敲問下,拋出幾個故事想法,無獨有偶都跟生死命題有關。
學童在校內墮樓身亡,校方未有即時報警,制度如何害死一個人;三個大叔天台相遇,道出各自生活難關,心態決定遭遇,但敵不過天意弄人;疫症鎖城,出走上山,尋覓樹窿釋放自我。這都是「觀塘劇團」和「自在觀」在舞台劇《生命的故事》演出的情節。他們希望生死話題不需要迴避,「城市裏面有很多人病發,他們受著甚麼影響?」

制度害人 浴血《嫣紅》
2013年,基真小學10歲女童在校內墮樓身亡,校方未有即時報警,反而聯絡距離救護站七倍遠的聖約翰救傷隊。後來死因研訊,副校長石玲聲稱「忘我救人」而未有發現女生傷勢,另一副校長高婉華亦向救護員稱女生「行得」,惟救護員到場後,發現女生已頭骨爆裂、雙腳嚴重骨折。法官直斥多名教職員失實不可信、謊話連篇,只有一名校工坦誠指出,校方曾言遇緊急事不要報警,最終裁定女童死因存疑。
這是劇目《嫣紅》的創作源起。編劇及導演易銀玲很記得當年這宗校園悲劇,一個10歲女童在校內墮樓,但學校上上下下發現女生的人,都被法官批評「講大話」,只有一位校工沒有說謊,道出學校沒有報警一個微小的事實。她想敲問的是,制度如何害死一個人?
「他們說了很多謊言,究竟女生由幾高墮下?當時有沒有真的死亡?還是只是身受重傷?大家完全沒有理過這個小朋友。不要說學校的制度,人本身也有很大問題,尤其他們身為老師。」
很多問題一直縈繞她的內心:這個小朋友生前是怎樣的?會不會很孤獨?究竟是受到欺凌?還是受到任何家庭壓力?當面對欺凌時,會不會很無助?在女生那個年紀,家人以外,身邊最親的,可能已經是學校裏面的人。

《嫣紅》幾年前曾經以獨腳戲、圍讀劇本等形式演出,這次重新排演,她希望將故事的重點,放回那名女生當中。「城市裏面有很多人病發,那個抑鬱的情緒正爆發當中,而我最留意到的就是學童。他們受著甚麼影響,是社會環境氣氛、學校、家庭、自己,而選擇不同的決定?」都是她一直想寫的故事、想探索的問題。
故事當中,有年輕人因為同學的離世、旁觀欺凌的不作為而耿耿於懷,又因為原生家庭的問題離家出走,寄居停車場,同時意外揭開保安員的內心遺憾,兩代人互相慰藉彼此。

天意弄人 《死俾你睇》
另一個劇目《死俾你睇》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,圍繞三個中年大叔,各自面對生活上的挫折,有人失業、失戀、或在人生意義上迷失。編劇陸燕梅由床下底找回這份「孤本」,看了三次,就笑足三次,反問自己「為何那個時候會寫出這個故事?完全不記得,但今日看來,卻發現故事並沒有脫節,笑完之後,其實有點心寒。」
導演林禮濤回想起,千禧那幾年,香港的社會環境其實不算太好,可能因為經濟等原因,也有很多人不開心。時鐘轉移至當下,就有點像新冠疫情之後的香港,經濟環境和社會氣氛,同樣也讓很多人不開心,昔日這份劇本,其實並沒有過時,香港同樣經歷類似的轉變。
故事當中,三個大叔在生活上各有難處,即使說得最輕鬆淡然、表現得最豁達的保安員,其實也跟打算尋死的二人一樣,都在掙扎求存,活在一個不開心的社會氣氛當中,只是有人選擇悲傷過日子,有人選擇努力做事。事實就是,可能大家都經歷著不開心,但用不同的角度和心態面對,或會迎來完全不同的結局。

在樹窿呼叫 《飛越斷崖橋》
最後一個劇目《飛越斷崖橋》設置在郊野發生,兩個走到斷崖橋的人,彼此捉錯用神,最後卻互相釋懷。編劇莊綺玲記得早幾年疫情,全家「中招」隔離,因為家裏有老人家,即使身在家中,家人仍會戴上口罩。「那段時期,感覺每個家庭都有不同難處,我家裏有老人家,一旦確診會不會申報?會不會被捉去隔離?老人家頂不頂得順?」每個問題、每個疑惑、在她家中出現的情況,其實就是社會一個縮影。
「有一日,我真的很想找一個樹窿嗌一下,嗌乜都得,總之就想宣洩一下,那時的自己會出現這種情緒,夾雜著當時的社會氣氛,我相信整個香港很多家庭都面對著同樣的難關。」
身兼製作統籌的陸燕梅說,三個劇本橫跨三個時期創作,但放在一起,卻有一個共通點,同樣談及生死。她認為,生死話題不需要迴避,但問題是怎樣處理?她希望劇作,會為觀眾帶來反思,重新思考對生命的態度,尚要明白還有很多選擇。
易銀玲發現另一個共通點是,三個故事出現的場景,停車場、天台和郊外,剛好都是很少人前往的地方。她覺得自殺題材,往往很難跟人談論,很多人選擇避開,又或根本無從入手。她形容近年坊間有些說法、有些氣氛,總是說不要談這些題材,不可以說的,進不了大劇院,沒有人會訪問,一岸之隔的澳門就有類似舞台劇取消演出,她很想趁著還有的機會,做到就做。

劇場老鬼的信仰
記者兩次採訪劇團的排揀,一次在紅日假期,一次在平日晚上。跟本港很多小型劇團一樣,這次演出大部分人都是收工後,再租場排練。談論生死話題,不知觀眾受不受落,不知能否走進大劇院,但仍然想做、想講、想創作,為了甚麼?
易銀玲說,一直以來自己的創作方向,都是很想和這個城市有些「挐掕」,「我做的戲,是為這個城市而做,但近幾年好像跟這個地方愈來愈遠,如何可以繼續用我擅長的媒介,去講這個城市的故事,維繫著香港人、我們的觀眾?遇到這個題目,我會更加想去講,是我一直秉持繼續做的劇場創作。」
林禮濤相信,劇場有它的語言和力量,因為由初初看話劇開始,再參與演出和製作,很多時候踏上舞台,就會感受到一種力量,傳達著一種訊息。「我很想用這個方式表達自己想講的話,將自己認同的訊息帶給觀眾。我相信香港很多玩話劇的人,都是收工之後來排戲,但到演出和謝幕一刻,都會不記得之前有多辛苦多累,聽到觀眾的反應,就會覺得甚麼都值得,下次排練時,又會忘記上次有多辛苦,這就是舞台的魔力。」
陸燕梅自言,不是一個很叻的前輩,只是一個比較資深的劇場人,「近幾年比較多做搞手,會有一個想法,好想創造一些機會給新朋友,鼓勵他們去創作,鼓勵他們做演員。你會見到我們可能有些演員比較生手,但我覺得不要緊,你不給予機會演出,對方不會成長。寫好的劇本,不給予機會排演,對方不會有動力寫下一份劇本。我希望可以創造一些機會,給予對戲劇有興趣的人。」

說到這裏,她突然哽咽起來。說得感觸,是因為創造機會愈來愈難?
四個人坐在一團,無聲點頭。「香港這幾年愈來愈難,如果很直接講,實際的觀眾人數,我的年齡層少了一半,觀眾少了,開戲的人又少了,環境難了。」易銀玲和林禮濤說道。
「當有機會時,大家又會傾向市場計算多一點,可能會請一些有知名度的演員、設計師,變相其他想進入這個圈子的人,機會變得相對地少。」陸燕梅補充說。
「有人問我,為甚麼要找一些生面口的演員來演出?我覺得,要畀機會人哋麻。如果我還有能力,為何不嘗試創造機會給大家,究竟我的能力,可以去到幾時,真的不知道,這牽涉精神、體力、金錢。如果真的可以創造多一些機會,我盡量做。我很珍惜這些日子,因為你真的不知道甚麼時候,在香港這樣的氣候下不能夠再做,不知道,大家都很明白,做得一次得一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