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復活節,在維港兩岸,剛好有兩個跟香港歷史有關的展覽,尖沙咀香港歷史博物館重新開放的「香港故事」展覽,刪走原有展覽中歷任港督、聲援八九民運的百萬人大遊行等資料,並以「強行割佔」等用字來形容英國的殖民統治。不少論述亦提及英殖期間,華人受壓迫、原居民英勇抵抗英軍的一面,而香港和祖國的血脈濃情卻從未隔斷,彷彿把歷史中的好人、壞人、受壓迫者的角色都鮮明地描繪出來。
彼岸之隔,中環香港大會堂內,另一個由香港國際電影節舉辦的金禧紀念展,卻播出不同電影人跟電影節的經歷,並邀請觀眾留言,說出自己和電影節故事。電影節的歷史不是單一的,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的,也可以是不同的回憶和論述。一海之隔,盡是兩種論述回憶和歷史的不同方式。

我們如何論述回憶,往往反映著我們如何看待過去、家園、自我、甚至是跟想像共同體的關係。俄裔美籍文化研究學者博伊姆(Svetlana Boym)曾在《懷舊的未來》(2001)書中,提出「恢復型懷舊」(Restorative Nostalgia)和「反思型懷舊」(Reflective Nostalgia)兩個概念。前者講求重建過去,填補記憶空白,其任務跟重建「真相」有關,有機會把歷史神話化,簡單地將歷史善惡二元對立,而抹煞真實歷史當中的矛盾和複雜性。當社會缺乏凝聚和歸屬感時,這種「恢復型懷舊」可以提供一個「劇本」令人跟從,因而有機會用於國家主義之上,用以重建社會凝聚、安定、服從等政治用途。
另一種 「反思型懷舊」則強調歷史與個人之間的關係,珍視不同記憶的碎片,沒有絕對的「真相」,不同的記憶並非彼此排斥。書中提到在歷史巨變之中,人們真正最懷念的可能不是過去和家園,而是和同伴之間,共同承載的文化經歷,這並非基於民族或宗教,而是基於有選擇的親和力和情感。


香港國際電影節適逢五十周年,在香港大會堂舉辦了金禧紀念展,除了由大會書寫電影節出現的緣起、定位與歷史演變外,也邀請不同國家的電影人,談及他們自身和電影節的經歷,展覽亦邀請觀眾留言,寫下和張貼自己和電影節的回憶,這些內容都會成為展覽的一部分。
電影節的歷史和回憶不是單向的,也不是只有一面的。對導演關錦鵬來說,他的回憶是,昔日在大會堂看完電影節後,會和朋友在海旁一邊討論電影、一邊喝啤酒汽水,談到三更半夜,甚至天光才坐頭班車回家。導演翁子光卻記得,曾在電影節跟大師級導演王家衛對談,對方還說:「有甚麼事就打給我」,但他後來發現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。導演鄭保瑞的回憶則是,電影節放映他執導的《命案》,令他第一次感受到觀眾長時間的掌聲,這些掌聲對他來說,成為很大的鼓勵。
有觀眾留言說,想起以前天星碼頭仍未搬遷,試過中午在大會堂看完電影後,趕搭渡海小輪到文化中心看下一場,之後再趕回大會堂,經歷「穿梭維港三重奏」。又有人希望香港電影不要被「短劇」文化侵蝕。
受訪者不一定要歌頌電影節,也可因應社會轉變的脈絡,而出現新的期盼和批判性思考,這都是「反思型懷舊」提出的觀點。例如關錦鵬留意到現今大環境改變,出現更多很小規模或個人的製作,他希望電影節在引進其他作品來香港的同時,更著力推廣香港年輕導演出去,把他們推廣到外國的電影節。鄭保瑞則指出香港的題材收窄、資金減少,香港電影業正經歷艱難的時候,希望年輕導演開闊眼界、走遠多一點,嘗試把作品定位給世界的觀眾。
相關報道:香港國際電影節辦紀念展 勉年輕導演目光放遠、拍得誠懇


但在維港彼岸,香港歷史博物館花逾五年時間,重新策展和論述的「香港故事」展覽,似乎採用了另一種論述過去的方式。館方至少29次以帶有負面色彩的「強佔」、「強行割佔」、「強行佔據」、「割佔」、「佔領」、「侵越」、「武裝接管」等用字,來形容英國對香港的殖民管治。
也有篇幅提及殖民時期,香港司法制度的雙重標準,包括英方曾以打烙印、戴木枷等手段對付華人,歐籍人士和華人的待遇如「雲泥之別」。英方又曾藉維持治安之名,禁止華人夜間外出,並以保障洋人健康為由,禁止華人居住在山頂區。為緩和當時的社會矛盾,英方因而舉辦「粉飾太平」的慶典。後來,港英政府提出政制改革,並引入代議政制,館方形容是英方「以退為進」的懷柔手段,以鞏固管治,也是撤退前延續英國對香港影響力的部署。
至於新界原居民,館方指他們為了保衛鄉土,曾對英軍展開「英勇壯烈」的武裝抵抗。六十年代,由香港左派發起的「六七暴動」,也變成「反英抗暴」的形容。凡涉及對英方的反抗,彷彿都被塑造成「民族英雄」。在每個展區當中,論述香港不同階段的發展時,也加入篇幅形容中國的角色、關係和血脈相連情懷,包括殖民時期的香港,館方形容「在血緣、語言和民俗文化上與內地同氣連枝」、「祖國與香港的血脈濃情從未隔斷」、「國家始終心繫香港」,直至香港「回歸祖國」,才能「確保香港的長期繁榮穩定」,亦為「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出貢獻」。
相關報道:歷史博物館重開香港故事展 至少29次形容英國「強佔」 刪聲援八九遊行相、港督介紹

誰是好人、誰是壞人;誰是施壓者、誰是受壓者;誰是英雄、誰是侵略者;這些形象彷彿一目了然。如果歷史是這麼簡單就好了,歷史非童話故事,更非二元對立就能梳理得到,往往不能忽略當中的交叉性和複雜性。書中引用歷史上種族清洗等暴力事件來提醒大眾,論述歷史可以是危險的,通過排除他者、異質記憶和個體的經歷,有機會成為逼害他人的工具和民族主義的燃料,所以我們要警覺歷史敘事背後的權力,誰在論述、誰人被排除在外、這個敘事如何塑造未來想像,而非被這些話語牽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