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眾問導演孔慶輝:「為何由劇場人轉行拍電影?」孔慶輝回答:「不知算不算轉行,因為澳門根本沒有電影這個產業。」
澳門電影《海鷗來過的房間》在不足70萬人口、沒有產業下,以200萬元低成本製作,拍下一套澳門文藝故事,飄揚過海,入圍台灣金馬獎,也摘下香港國際電影節華語最佳導演。在枯木下生花,孔慶輝自有一套哲學:「既然無產業,就做一套很有強烈個人風格、識別度較高的作品出來。」彈丸之地,狹小舞台,仍可耀目亮眼。

真實與即興
孔慶輝是一個劇場人,由中學開始接觸劇場,畢業後在台灣讀廣告,但稱不上拍戲,很多時只是行銷、度橋。回來澳門後,他自組劇團,繼續劇場創作。他覺得,戲劇讓他接觸世界,但在澳門,人少產業窄,以劇團維生不易,好幾年很吃力,也不斷掙扎轉跑道拍片,還是繼續做劇場演員。拍過幾套短片,後來獲得資助,開啟他首部劇情長片,談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。
在劇場成長,會反覆敲問本質是甚麼?意義是甚麼?經常會問為甚麼?過程是痛苦的。劇場和電影都是幻象,而這個幻象要令人相信是真實的,但真實要去到何種程度,才可以令人信服?作為演員,怎樣演得真,作為編劇,如何寫得真,這樣的迷思,讓他不時走入創作的深淵。於是他把心一橫,將劇場的「即興創作」放入電影當中,沒有既定的對白,讓演員真實交談,撮成一個生活感、真實感較重的劇情電影。

被凝視的社會
表面看來,《海鷗來過的房間》像是一套同志題材電影,成熟男作家喜歡上年輕男租客,但看過電影的人,都會發現不止於此,更是一套談創作、談壓抑、尋求釋放自我的電影。
孔慶輝要談一個自己的故事,不是他經歷性向疑惑,而是他覺得,作為一個創作人要真正表達自我,和作為一個同志要面對自己的慾望,兩者面對的壓力很相似。甚或身為一個澳門人,要表達自己的想法,其實也不容易。因為澳門是一個被凝視著的社會。
他將這種被凝視的感覺,用情節刻劃出來,片中有一幕,正是作家偷偷窺探租客的生活、一舉一動、甚至是私密的歡愉時刻。現實中,他也會在家中安裝攝錄機觀看年幼女兒,女兒不知道被凝望著,所有反應都很活生生,他說「不懂形容是一種怎樣的感覺,好像有一種權力,你見到別人,別人見不到你,是一個很特別的心理狀態。」
作家又好、創作人也好、還是需要觀察世界的人都好,其實有時都有一種「窺探」別人的特質和感覺。又或澳門對他來說,本身就有這種感覺,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太緊密,往往很難走出別人的眼睛,一句說話、一個行為,很容易長存下來,從此被定義起來。
問題是,被凝視之下,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。

坦誠面對自我
他認為,很多人喜歡戲劇,可能是因為可以認識自我、放大自我、得到別人的認同、滿足表演慾、站在鎂光燈下,但真正的戲劇是要懂得限制自己,「你要喜歡你心目中的藝術,而不是喜歡藝術中的自己,學習戲劇其實要經常放低自我。」
電影中也有引用俄國戲劇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一句話:「沒有小角色,只有小演員。」用來提醒片中的男主角。孔慶輝覺得,這句話固然正確,但其實也是一種極致的追求,完全放下自己,其實很難做到。他甚至覺得人總是虛偽的,雖說要放下自己,但敲問內心時,又會有種矛盾。他在片中,將這份感覺說出來。
片中男主角最後「no show」臨時失場,沒有做到這個對藝術最極致的追求,但起碼,他坦誠面對自己內心的感受。

海鷗與自由
電影引用不少俄國劇作家契訶夫著作《海鷗》的對白,原著寫在1895年,正值俄國工業革命後社會急速轉型,帝國政權與資產階級拉扯,社會瀰漫壓抑與躁動的時代背景下。原著出現的三次海鷗,被解讀成被現實擊倒、沒有個人意志和不向現實屈服的人。海鷗象徵自由,孔慶輝在一場映後分享說過,澳門是一個沿海城市,理應都有很多海鷗,但就有一種壓抑的感覺。
他很強調,自己不是說議題的導演,創作時也沒有很刻意扣上任何議題。如要很誠實地說,影片本身反映的狀態和感覺,就是一個澳門故事,澳門人的身位,如何看自己、如何看世界。「你一日喺呢個地方就一日會有呢個感覺,你只可以選擇適應佢,或者離開佢,你身為香港人,你都會明白呢件事。個世界就係咁,但你面對佢,望清楚佢都已經好難得。」

純粹做創作
十年前,澳門參考台灣文化部向新導演發放輔導金的做法,開設「電影長片製作支援計劃」。同一年,香港也推出「首部劇情電影計劃」。
這部作品的成本近200萬元,澳門文化局只會資助七成,上限為150萬元,也要求製作團隊須同步尋覓其他投資者,才會發放資助。孔慶輝解釋,澳門政府的原意是希望創作團隊對外建立網絡,但實際上,澳門根本沒有電影產業,當走到香港、台灣尋找投資者時,外地的競爭亦會很大,新導演無拍過長片、無人脈、無知名度,題材又圍繞澳門,得到投資的機會其實很難。
至於香港的「首部劇情電影計劃」,商業組最多可獲800萬元資助,毋須尋找額外資金。相比之下,他認為創作團隊不用花上太多時間找資金,可有更多時間和精力放在創作上,作為新導演,關鍵就是拍完第一套長片,拿出這張「卡片」繼續發展下一部作品。
這方面,卻是香港較為可取,港澳兩地同年推出資助計劃,香港今年走到第八屆,澳門只去到第五屆,資助金額現時僅提升至200萬元。
對他而言,「既然無產業,就做一個好有強烈個人風格、識別度高啲嘅作品出嚟,我會想純粹啲,純粹做創作,作為澳門電影,會有一樣特別嘅嘢出嚟。」
孔慶輝是第二屆獲資助導演,他在2016年申請,2018年獲批,2021年開拍,去年完成作品開始上映,隨後入圍台灣金馬獎最佳新導演、最佳攝影、最佳音效。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,作品飄揚過海,來港上映,也摘下「火鳥大獎」華語最佳導演。當日撒下的種子,發芽成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