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雍婷

梁雍婷:我在別人痛苦中表演 社會電影即使難改變制度 盼至少喚起待人友善

「我很喜歡看新聞,日日都看,必須要看,因為演員除了要感受生活外,更加要了解這個世界。我覺得作為一個人,都應該要關心這個世界發生甚麼事,無論本土或是國際。」

飲茶會跟部長混熟、平日會穿高跟鞋追小巴、上台還會絆倒咪高峰,鎂光燈內外的梁雍婷,平凡如許多城內的人,卻因為飾演被性侵的智障角色,讓她走上各大頒獎舞台。她說:「是的,我們的確做了一部很好的電影出來,但如果沒有這部電影就好了,這些悲劇就不會發生,你知道我所謂的表演,其實是在別人的痛苦提取出來。」

虛幻的電影,敲響現實的迴盪,她記得有次映後談,有觀眾說看完電影,想起很久沒有探望住在老人院的家人,這幾個星期接了家人外出逛逛。梁雍婷說:「我覺得這就是我希望可以做到的事情。」

父母離異 早熟不扭計

外形纖瘦,喜歡做運動,轉數快又健談,還說得上幾句泰文粗口。梁雍婷有一半泰國血統,母親是泰國人。她說,80年代很多人憧憬香港,是一個可以很快向上爬,建立事業和財富的地方,不止泰國,許多東南亞國家的人,都想來香港發展。她的母親當時就捧著這個心態,來香港打工,也認識了她的父親。

但這段婚姻關係未有走得長遠,父母離異,兒時的她一時由爸爸照顧、一時由媽媽照顧,有時更由叔叔和嫲嫲照顧。後來,媽媽返回泰國,她從小並沒有跟媽媽有太多相處的回憶。但她說這段成長經歷,令她變得不易扭計、適應能力強,置身哪裏都能安然自在,就算在茶樓,也能輕易跟部長混熟。

她形容自己思想早熟,小時候已經分得清結婚和求婚的分別,也明白家庭、愛情和婚姻,其實是三個概念。當知道父母分開時,她反而看見,父母仍然很努力照顧她和家姐細妹的一面。

梁雍婷

不再慵懶 遇上恩師

自幼跟嫲嫲居住,家裏永遠播放著由大氣電波傳來的聲音,皆因嫲嫲愛看電視、聽收音機,即使凌晨仍然播著、聽著,那個年代的流行文化,彷彿一直伴隨她的成長。她說中學的時候,自己不是一個用功讀書的人,又會經常遲到,但喜歡表演,喜歡被注視的感覺,考不上演藝學院,就考上浸會大學的影視表演高級文憑。

修讀表演,她明白演員講求自律。那時的她,變成班長似的,反過來叫人準時上學。別人中學認真讀書,升上大學盡情玩,她就反轉,中學不讀書,現在才認真起來,因為她覺得:「難得讀到自己喜歡的科目,不是應該要畀心機嗎?」投入,只因喜歡。

她也在浸大,遇上恩師廖啟智,為她開啟進入工業的第一扇窗。當時廖啟智邊教書,邊為港台執導單元劇,會讓學生試鏡,為學生爭取演出機會。結果,梁雍婷被選中,還是學生,已經當上劇集《一念之間2》的女主角,在港台電視亮相。她說,廖啟智對每一位學生都很上心,即使學生畢業後,在報紙上看見學生,又會拍下來傳送給對方,問問對方的近況。

廖啟智對她的啟蒙,不止於演戲技巧,而是提醒她為甚麼喜歡演戲。她記得,對方很喜歡《相約星期二》的劇本,當年有份功課要用到劇中的獨白,其實就是廖啟智想提醒學生,即將離開校園也要記得劇中的人生格言、人生態度、感受生命的意義。對方跟她說過,要繼續尋找自己喜歡演戲的火花,堅持不放棄。

結果,她走上演員路十年,也逐漸出現令觀眾難忘的演出,遺憾恩師已無法見證,如劇中的教授一樣,早已撒手人寰。她說,有時想起對方,就會翻開《相約星期二》看看:「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你有機會睇《白日之下》就好了,你就可以告訴我,有何不足和進步的地方。」

《一念之間2》
當時廖啟智為港台執導單元劇,會讓學生試鏡,結果梁雍婷獲選中出演《一念之間2》。浸大圖片

視角色為一個人

電影《白日之下》講述殘疾院友被虐待,記者追尋真相,讓躲於黑暗的罪披露於白光之下,敲問司法與公義何在。梁雍婷在戲中飾演中度智障的院友「小鈴」,吃頭髮的親近、吃雪糕的秘密、還有無法闡釋的悲痛,讓她走上台灣金馬獎、香港金像獎和亞洲電影大獎的紅地毯。

她說,拍攝那幾年因為疫情,無法走進院舍,親身接觸智障院友。她是透過閱讀醫療報告、紀錄片和想像,來揣摩角色。她覺得,作為演員要有同理心,視角色為一個人看待,感受對方,而不是單純模仿特質,因為縱使身心靈受到限制,但都一樣會有感受。

演戲常常講求的三部曲:觀察、模仿、想像。她說,如果單是計算著角色的動作,就是模仿,但如果能夠潛移默化,不經意地做出來,就是「being」,而她最想做到的就是「being」。

她記得拍攝時一停機,導演對她的演出,沒有給予任何意見、評論或者說法。當時的她,就跟飾演另一位院友的周漢寧,兩個「院友」在片場中,戲裏戲外互相陪伴著大家。後來導演說:「唔使講咁多,你都已經做咗。」

梁雍婷
梁雍婷在電影《白日之下》飾演中度智障的院友「小鈴」。《白日之下》劇照
白日之下
她覺得,縱使身心靈受到限制,但都一樣會有感受,要視角色為一個人看待,感受角色。《白日之下》劇照

在別人痛苦提取出來

這份「being」令她繼《藍天白雲》獲提名金獎像最佳新演員後,憑《白日之下》再次取得金獎像的入場劵,獲提名最佳女配角。她說,這個感受跟當年提名新演員很不同,當年的興奮程度好像坐火箭一樣,覺得終於可以踏入香港電影工業,但這次提名女配角,感恩也感到平靜。

她想了一想說:「是的,我們的確是,做了一部很好的電影出來,但我在想,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這個電影就好了,這些悲劇就不會發生,所以對我來說,那個所謂不會太開心,你知道其實我所謂的表演,是在別人的痛苦提取出來。」

「是不是要去到開香檳慶祝?我覺得這件事很有衝突。可能下次遇到不是這樣的角色,我的感受又會不同,但至少我今次的感受是這樣,我覺得我們的議題本身嚴肅。」

梁雍婷

至少記得 待人友善

她說,這部電影令她想起做演員的初衷,「有時候演員會拍一些電影,娛樂觀眾令他們開心,有時候也會拍一些社會議題和觀眾連結。我希望可以透過自己的表演,影響世界一點,或者未必可以影響制度,但是不是可以令觀眾記得,我們需要待人友善呢?」

她記得有次映後談,有觀眾說看完電影,想起已經很久沒有探望住在老人院的家人,對方這幾個星期就接了家人外出逛街,感受外面的生活。「我覺得,這就是我希望可以做到的事情,我希望演戲帶給我的快樂,不是太過物質,而是透過作品或跟觀眾見面,可以改變他們,或者連結他們。」梁雍婷說道。

「我經常都覺得藝術裏面,無論電影、電視、畫、詩都好,都是希望,我們可以找到人性美好或善良的一面,所以我會覺得,電影是希望我們可以成為更加好的人。」

面對當下的創作環境,她說,可能有時會有些限制,悲觀地看,可能會覺得為何會這樣,但樂觀地看,就是今年金像獎看見很多新導演、新演員、新面孔,有一班人依然相信這個工業的前路,這個將來可能未必可以看到很遙遠,但至少可以好好地拍好當下的戲,做好當下的作品。

梁雍婷
梁雍婷認為,有一班人依然相信香港電影工業的前路,至少可以好好拍好每一個作品。

給廖老師的一封信:

我不是一個太善於表達自己內心的人,我有很多話想說,但我很怕那種毛管戙的感覺。我最近因為《白日之下》這個角色在不同的頒獎禮上,得到一些認同和鼓勵,我相信你在天上的某一方一定知道這個消息,而為我感到高興。

轉眼間又過了十年,我不覺得自己有甚麼特別的成就,但我每次演出都像以前上學,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,很多謝你一直以來對每位學生的愛和支持,我有時晚上想起你,就會看《相約星期二》,我有時候會想,如果你有機會睇《白日之下》就好了,你就可以告訴我 有何不足和進步的地方,多謝你,我會繼續努力好好生活。

給廖啟智的一封信

髮型:Oscar Ngan
化妝:Deep Choi
服裝:alice + olivia
鞋:Charles & Keit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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