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人問他:「你站在哪一邊?」
小孩回答:「沒有,我們只是尋求和平。」
半夜屋外燃燒起來,小孩從夢中驚醒,窗外那道紅光走近,原來是俄軍突襲。小孩的父親被帶走拷問,翌日流著血回來。活在被荒廢的村莊,執拾彈藥、拿著木槍走來走去、見盡無眼、無鼻、一分為二的屍體,都是這代小孩的童年日常。
紀錄片《塵埃不見基輔田》(Songs of Slow Burning Earth)拍下民眾重返曾被俄軍佔領的家園,目睹幕幕瘡痍,司機一邊駕車一邊流下男兒淚;老婦激動嚎哭,花了七十年建造的家園,如今化為烏有,久久不能自已;當載著靈柩的車輛駛過時,路上每一個人都下跪致哀,有人說「英雄不朽」。
就在戰爭爆發翌日,導演奧哈莎爾芭(Olha Zhurba)已經拿起相機,拍下學生在地庫製作燃燒彈、民眾塞滿火車站逃亡的畫面,決心留守,只因「將來一切都可能會被清洗,這些片段就是見證。」

這些片段就是證據
一切要由三年前那個清晨說起。奧哈莎爾芭和丈夫住在基輔近郊小鎮布查(Bucha),因為爆炸聲,那夜(2月24日)他們在清晨四五時已經醒來,當時社交媒體充斥著不同訊息,媒體形容俄羅斯大舉入侵,儘管不願相信,但他們似乎意識到戰爭的來臨。當時的她望向大廈外方,看見一片恐慌,民眾紛紛在停車場收拾行李,帶同小孩和狗隻準備疏散到其他地方。
就在那一刻,她問自己究竟有甚麼可以做?她很清楚知道,自己想留下來有些貢獻。「其實不止我一個,烏克蘭也有不同人很想幫忙,有人會做義工、有人會參軍,就連學生也會幫忙製作燃燒彈。」作為電影導演,她意識到這是很重要的歷史事件,她很希望可以捕捉到現實情況,因為將來一切都可能會被清洗,這些片段就是見證和證據,對日後的調查和研究都可能有用。
在戰爭開始第二日(2月25日),她已經拿起相機,步出家門,查看基輔四周的情況。她見到很多學生在地下室製作燃燒彈,打算俄軍一旦靠近就可以使用。當中不少只有19歲、20歲,都是來自基輔最出名的大學、修讀科學的學生。
再到第三日(2月26日),她走到火車站,目睹現場儼如災難電影,陷入一片混亂與恐慌。正正因為民眾恐慌,大家都很害怕鏡頭,當她拿起相機時,有人捉住她,問她是誰,車站的警察也上前查問她,人人都害怕她是俄羅斯的隱形特工。好幾次,她都要出示護照,證明自己是烏克蘭人。後來她找來攝影師幫忙,一人負責拍,另一人就不斷和現場人群協調。

我反而感受到團結
幾乎由戰爭一開始,她已經決定留守,因為她很難想像自己成為難民,在其他地方生活:「當然我們的國家也有很多問題,但我很喜歡我們的人民,這是我的屬土。我不算愛國,只是我無法想像自己在第二個地方生活。」
她記得,當俄軍從東北方逼近基輔時,有些朋友仍然留守東北那邊,當時有一個對話:「如果俄軍佔領基輔,我們就反抗,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願意、不想成為俄羅斯的一部分,要告訴給世界聽。」她回想起來:「其實這些都稱不上是甚麼英雄事蹟,但我看見人們團結起來,社會上的人會思索自己有甚麼可以去做,我看見他們之間有份宏大的願望。」
「當俄軍愈逼愈近,我反而感受到一份很強大的團結,就像有很多小氣泡出現,大家會互相幫忙,有人為老人家送藥、送老人家去醫院、有餐廳提供膳食,每一個人都出力做事。」這更是她想留守的原因,那當然,也因為她沒有小朋友,才有這個決定。她說,很多家庭都想留下,但他們也要為小朋友負責,拯救家人同樣都是他們很重要的宏願。
![Moon man production international trailer of songs of slow burning earth directed by olha zhurba [rd1xduyb ju 1280x720 1m12s]](https://i0.wp.com/hkcitycreation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5/05/moon-man-production-International-trailer-of-Songs-of-Slow-Burning-Earth-directed-by-Olha-Zhurba-Rd1XdUyB_JU-1280x720-1m12s.png?resize=720%2C405&ssl=1)

不知何時墮入陷阱
她記得有一段日子,她和團隊前往東部小鎮米高拉伊夫(Mykolaiv)的一個麵包工廠拍攝,那個地方非常接近俄軍,屬於火砲的射程範圍內,而該款火砲是在陸地上使用,沒有空中防禦系統可以阻截得到,是不可預測的。無論是白天或晚上,隨時都有火砲或無人機攻擊,所以當時他們長期處於高壓狀態。
有一晚,他們在拍攝途中聽到爆炸聲,當時身處嘈雜的工廠環境內,難以單憑聲音分辨遠近。結果翌日早上,他們在田裏發現火砲的殘骸。原來火砲擊中了他們經常泊車的地方,連同他們入住的建築物也遭到破壞。當晚,拍攝團隊有一位負責行政的同事,正正在建築物內,慶幸沒有受傷,但就因為事件退出拍攝,甚至離開行業,因為對方有很大的創傷後遺和抑鬱。
這不是一部劇情片,無法拍下戰爭前線,衝鋒陷陣最激昂的畫面;這部紀錄片希望呈現的是,被佔領地區遭到徹底破壞的情況,人們如何在變了樣的地方繼續活下去。她說,很多被佔領過的地區,如今已經渺無人煙,剩下很多被遺棄的貓貓狗狗。
有時候,他們也會餵一些流浪動物。有一次在夏爾奇夫(Kharkiv),有隻貓貓向她走近,她跟著上前,就差那麼一點點,她幾乎碰到一枚手榴彈:「我瞬間意識到,那是一枚落在平民住宅的手榴彈,這枚手榴彈竟放在如此難以預測的地方,我非常震驚。」

她說:「這些小地雷就像『禮物』一樣無處不在。你要非常小心,因為俄軍停留這些地區很長時間,到處都留下了這樣的『禮物』。我將手榴彈的照片拿給村內的礦工看,問他如果我碰到會怎樣?對方說,我就會變成碎片。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會死在哪些隱藏的東西裏。」
一次又一次,她就在死亡的邊緣擦過。既然那麼危險,為何還要前往這些地方?「因為有人仍然在那裏工作,他們選擇留下的原因跟我一樣。我很想呈現人們如何繼續工作。而這一切都是一個證據,證據很重要。」她這樣說道。
![Moon man production international trailer of songs of slow burning earth directed by olha zhurba [rd1xduyb ju 1280x720 1m21s]](https://i0.wp.com/hkcitycreation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5/05/moon-man-production-International-trailer-of-Songs-of-Slow-Burning-Earth-directed-by-Olha-Zhurba-Rd1XdUyB_JU-1280x720-1m21s.png?resize=720%2C405&ssl=1)
![Moon man production international trailer of songs of slow burning earth directed by olha zhurba [rd1xduyb ju 1280x720 1m59s]](https://i0.wp.com/hkcitycreation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5/05/moon-man-production-International-trailer-of-Songs-of-Slow-Burning-Earth-directed-by-Olha-Zhurba-Rd1XdUyB_JU-1280x720-1m59s.png?resize=720%2C405&ssl=1)
我想感到安全
紀錄片有一幕,拍下民眾重返曾被俄軍佔領的家園,目睹滿目瘡痍,司機一邊駕車一邊流下男兒淚;老婦激動哭訴,花了七十年建造這裏,如今卻化為烏有,久久不能自已;當載著靈柩的車輛駛過,路上每一個人都下跪致哀,有人說「英雄不朽」。
在一個村莊內,小孩拿著木製機關槍走來走去,俄軍攻入村時,問過他:「你站在哪一邊?」小孩回答說:「沒有,我們只是尋求和平。」執拾彈藥、見盡無眼、無鼻、一分為二的屍體,卻成了他的童年生活。紀錄片最後一幕,拍下老師在學校問學生有甚麼夢想?「未來?幾長?被聯合起來?加入北約?」學生有著不同的答案。
那導演有甚麼夢想?她說擁有夢想很難:「因為我知道現實的是,無論何時停戰,戰爭的禍害亦會影響未來數十年。而俄羅斯的體制仍在,對於他們威脅也會仍然存在。我夢想我們可以在昔日和平的時候那樣做夢。我也希望自己將來可以拍劇情片、有自己的小朋友。」
「我想在這個世界感到安全,戰爭罪犯要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負責,終有一日需要還債。當世界試圖為戰爭罪犯辯護時,我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安全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