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落馬洲港深創科園、皇崗口岸的馬路旁,會見到一座「無名牌樓」,那是昔日發展河套區時,政府答應興建,作為給下灣村村民的補償設施。如今牌樓蓋好,但沒有刻上村名,皆因牌樓或要面臨被拆走的命運。隨着新田科技城即將動土,下灣村會被大範圍收地,受影響村民須下月底前遷出。
留守村內日子不多,村長郭海賢在家園消失前,籲當局彈性處理村民安置,並保留「下灣三寶」——村公所、牌樓和土地神壇。過去幾年,他頻頻向外界講解下灣村歷史,又捐出昔日的謀生工具,放到村公所,盼日後可供大眾參觀:「至少可以告訴別人,以前開村的遺址就在這裏。」曲終人散,只願保留下灣村的歷史。

艱難時代 人窮連鬼也不怕
下灣村第五任村長郭海賢今年72歲,爸爸是九代單傳,但誕下九名兒子,父母生得多,皆因渴望追得女兒,不料天意這麼弄人。活在戰後和大饑荒的年代,兩位哥哥出生約百日夭折,有些家庭無法養大子女,又會將親生骨肉轉贈他人,父母在渴望女兒的心願下,接收兩名養女,所以他也有兩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。
他在60年代隨家人從東莞逃難來港。他說:「那時很多船一起逃亡,大陸的水兵到處檢查、追着我們,不讓人走,一捉到就要遣返。」倉皇混亂之際,年幼的他不斷哭泣,爸爸怕連累同船的人,曾經想過把他掉進海裏,但同行的人挽留,要走就一齊走,才保着他的性命,事後家人憶述這段往事,常說他真是命大。
初來香港,家人先投靠住在元朗八鄉上村的伯父,用人手燒磚頭維生。當時他們住在山邊,沒甚麼娛樂,他和弟弟會在墓地作樂,他說:「人窮就是連鬼也不怕。」幾年後他們搬到下灣村落腳,每年農曆七月十四日盂蘭節時,村內老婦負買花生、芽菜、龍眼等食物祭祀孤魂,村民則會燒街衣,把五仙硬幣撒滿一地。
按照傳統習俗,當日在路上見到錢一般都不會撿取。但郭海賢說,他們會跟遊魂野鬼「爭錢」:「你知道五仙買到幾多糖?還不去嗎?一年只有一次機會!」他笑言那個年代,連鬼也不敢走進下灣村。回想起來,令人發笑的荒誕情節,埋藏着貧苦年代的辛酸味道。

由一片蘆葦叢到基建處處
下灣村位於邊境,鄰近深圳河,以前出入要有禁區紙。他記得那時,家外全是沼澤、蘆葦和紅樹林,走進蘆葦叢裏面,就像井裏的青蛙一樣,四周的蘆葦茂盛,看不到外面的世界,只能看見天空。他形容下灣村「日出朝霞晚炊煙」,一大清早望向上空,整個東方都是紅霞滿天,日落過後家家戶戶用柴生火、煲水煮飯,捲起裊裊煙絲。「我常常跟人說,以前的下灣村就是一幅油畫。」
他憶述下灣村早年人口不多,村民會在沼澤徒手捉魚捉蝦,尋找食物果腹;隨着越來越多人聚居,村民開始種鹹水稻米,又會養豬和雞鴨。但不時發生的水災和風災會影響收成,村民於是改為發展基圍,用木板設置水閘,日間讓河水流入基圍,晚上則放水流出河道,從水閘「竇口」中,撈起魚蝦出售。村民又會在基圍內種鹹水草,當草長得像人高、手指般粗,便可用割草刀收割,曬乾後販賣用作包紮日常用品。
自70年代,乘着淡水魚養殖興盛的浪潮,村民將基圍改建為淡水魚塘;下灣村以至元朗一帶的沼澤,成為香港淡水魚養殖的重要集中地。80年代中,落馬洲興建皇崗口崗;90年代,九廣鐵路提出興建落馬洲支線;不同的基建改劃魚塘用地,逐步改寫下灣村的地理環境,大陸淡水魚供港亦進一步削弱本地魚塘的競爭力。
港深兩地在2017年宣布發展河套區港深創新及科技園,香港園區去年開幕。發展綱領提及,要加快兩地人員、生物樣本、資金和數據的流動。緊接而來的新田科技城項目,第一期發展將收走下灣村大部分地方,包括村長在內的村民要在11月30日前遷出。昔日由中國大陸苦苦偷渡來港,差點連性命也不保,如今中港兩地愈趨融合,通關基建愈起愈多,正反映着時代的更迭。

爭取保留「下灣三寶」
家園動土在即,這幾年來,郭海賢不時向外界講解下灣村的歷史,帶領學生參觀土地誕,甚至開放家園讓大學團隊收集數據保育。村委會又聯同社區組織製作《下灣村故事回憶錄》,由村民述說自己和家園的歷史:一碗粥,一夜藏,家家戶戶曾收留逃難來港的人;大水浸時,人人拿起帆布合力擋住雨水,都是這村獨有的守望精神。
郭海賢和村民一直爭取保留「下灣三寶」,包括村公所、土地神壇和牌樓。村口一座「無名牌樓」,是昔日發展落馬洲河套區時,政府答應興建予村民的補償設施,豈料動土過程,迎來新田科技城項目,要把下灣村收地。興建牌樓一度陷於膠着,如今牌樓蓋好、棚架已拆除,但卻沒有寫上村的名字,只因牌樓或將被拆走,留下「無名牌樓」的遺憾。
他執拾家園時,翻出昔日的謀生工具:割草刀、油燈、推塘壆用的釗,令他萌生向村民收集文物的念頭,再放置村公所日後供公眾參觀。「我們不會說這是下灣村的、村民所有的,其他人就不可以看,不會的。我們下灣村,香港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小村,怎樣由零開始,從沼澤去到今時今日。不要說收地,就失去了一條村,連一鱗半爪都沒有了,至少可以告訴別人,以前開村的遺址就在這裏。」他還想為下灣村親撰村史,可惜村內歷多次水災,很多文物被沖毀,搜集得來資料並不多,成了他的未竟之志。

受馮祿德薰陶 信歷史拓眼界
這份傳承歷史的志願,可能跟他成長受到的薰陶有關。他小學就讀新田洲頭村的廷士學校,中學升讀粉嶺基新中學,其中一位老師,正是現任香港戲劇協會主席馮祿德。他記得對方曾經說過,讀歷史除了正史之外、也要看野史,野史並非全部不對,正史也不一定全部正確,往往都是因應朝代所需,而編寫皇帝的好與壞,所以「不是說看歷史,就一定代表真實的歷史演變,就一定真實反映那個人物的性格,不一定的。雖說歷史,但卻擴闊了我們的眼界,我們要領略。從他身上,教會我胸襟廣闊一點,看事物也開闊一點。學到多少,就是自己的修為。」
郭海賢家中的兩個大書櫃,有中國四大名著、也有一系列金庸小說,搬遷在即,首要任務就是好好整理家中藏書。他自言一生與歷史分不開:「我很喜歡歷史,我有很多歷史書,因為歷史就是一面鏡子。不單止看朝代的興衰,也看歷史裏面的人物,每個人為何成功、每個人有何做法,我們學之不盡。你一定要吸收長處和短處,那就沒有那麼多想不通的事情。」

人很卑微 不要叫我村長
當了12年村長,見證落馬洲河套區由無到有,2023 年世紀暴雨,建築工程令家園水浸及腰,如今迎來新田科技城,村民今年11月要遷出,下灣村範圍將大幅削減,僅餘落馬洲路下灣漁民新村一帶,郭海賢亦計劃退位讓賢。「我跟村民說不做村長,就算這條村不搬,我也不做了。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在一個崗位裏,尤其做領導的崗位,你做了十幾年,你的思維已用得七七八八。你讓一些新人上來,帶來一些新思維,無論好不好,不好就換人,選舉就是這樣。」
「如果選了出來,新村長完全反對我的做法,跟我完全不同,我沒有問題的,要讓別人嘗試,適當時間就要交棒。甚麼是對是錯,也不是一定的,時代演變不同,適應都會不同,你不可以畫地為牢,以為永遠就是這樣,我一直告誡自己。我經常跟村民說,不要說捨不得誰,這個世界就是這樣。一定有合作的開始,也有分離的一刻,人生就是這樣,個個都是這樣,我們不要看得那麼重要,一個人是很卑微的。」
因此他會跟村民說:「你不要叫我村長,一叫我村長就有一種隔膜,千萬不要有階級,我最不喜歡有階級。一有階級,別人就不會百分百向你交心,最好大家平等看待。」

盼村民覓棲身之所
清拆在即,目前不少村民已獲分配公屋安置,但村內仍有幾戶人不符資格,因政府以持牌構築物在 1982 年登記為寮屋劃線,決定是否合資格獲賠償或安置。但郭海賢指:「那條界線已經是 40 多年前,有人住了幾十年,幾代人在村內成長,最終卻不合資格,無得賠錢,無得上樓,人家怎麼辦?人家不是主動要求政府讓他上樓,現在是政府拆走人家的屋企。」
他盼政府在大規模清拆行動中,能夠彈性處理,顧及法、理、情。在村內餘下的日子,他希望協助村民安心離開這條村,找到棲身之所。